巧技司的锤声与锯末尚未落定,多杰的目光已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。他深知,技术的引进可以强一时之国力,但唯有系统的教育、统一的思想和高效的官僚体系,才能奠定王朝长治久安的基石。逻些城外的猎场欢宴、宫廷内的珍宝重礼,都是为了实现这个更大蓝图的铺垫。这一次,他要在吐蕃的心脏,播下文明的种子。
红宫最深处的议事密室,牛油火把将墙壁上巨大的吐蕃舆图照得忽明忽暗。与会者仅寥寥数人,却代表着吐蕃如今最核心的权力架构:大论尚·乞力徐虽老病,仍强撑出席,代表着旧贵族的最后体面与制约;大将军恩兰·达扎路恭,军权的象征;财政大臣李雪·尼玛,改革的钱袋子;外戚重臣那囊·拉杰,维新派的得力干将;以及风尘仆仆刚立大功的朗瑟多吉。气氛凝重而肃穆。
多杰没有绕圈子,开门见山,手指重重地点在逻些的位置:“诸位,工匠与图谱已至,吐蕃技艺革新指日可待。然,器物之利,终需人来驾驭。吐蕃未来之强盛,非仅凭刀弓之利,更需文治之功。本王欲做两件事,需诸位鼎力相助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道出思虑已久的计划:“第一,在逻些创立逻些学宫。非为讲授佛法,而为传授治国之道、经世之学、算数工巧!召贵族子弟入学,习藏文、汉文,修习政策、文学、算数、律法。学业优异者,将来优先擢升任用。”
“第二,设立‘教育之曹’(教育部),拨付专款,于各大茹(军区/行政区)、豪族封地,逐步兴建官学,推广规范藏文。待时机成熟,立‘科举’之制!凡我吐蕃子民,年满十八,无论出身贵贱,皆可应试。考校文字、经义、策论,亦考算数、乃至奇思妙想之实践!只要有真才实学,便可为官入仕!”
话音落下,密室内一片死寂,只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尚·乞力徐略显沉重的呼吸声。
良久,老迈的大论尚·乞力徐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忧虑:“赞普…此议…恐震动过大。贵族之权,源于血脉与战功。若平民亦可凭文章算数跻身庙堂,贵族颜面何存?且兴建学校,推行科举,所费钱粮巨万,如今国库虽丰,然军备、巧技司、水利皆需用度,恐难支撑。更甚者,那些蛮荒之地的子弟,岂能与逻些贵族同堂共学?”
他的担忧代表了旧贵族最普遍的恐惧。
恩兰·达扎路恭沉吟片刻,道:“陛下,大论所言不无道理。然,臣在军中,深知识文断字、能计算粮草军械的军官,远比只知冲锋的勇夫更堪大用。若大学能为我培养此类人才,于军旅大有裨益。只是…这科举,若让平民轻易获得高位,恐寒了将士们的心。”
李雪·尼玛则从钱粮角度思考:“陛下,兴建全国官学,确是长远之计,然耗费确如大论所言,非同小可。或可分步而行,先在逻些、雅砻、苏毗等要地试行,待有成效,再逐步推广。至于科举,初期录取,或可适当向贵族倾斜,以安抚人心。”
那囊·拉杰作为新兴贵族代表,眼光更为激进:“臣以为赞普圣明!吐蕃欲与大唐争雄,非仅凭勇力。大唐有科举,方能人才辈出,官僚高效。我吐蕃岂能固步自封?贵族子弟享有资源,若仍竞争不过寒门,乃是自身无能,怨不得旁人。大学之初,生源自当以贵族为主,正好借此将他们凝聚在赞普周围,学习新学,理解新政,岂不胜过他们整日无所事事,或暗生抵触?”
朗瑟多吉刚刚经历了大唐的震撼教育,对此深表赞同:“陛下,臣在长安,亲眼见其国子监、太学之盛,科举选士之效。其官员通文墨,知地理,懂经济,绝非仅知骑射之辈可比。我吐蕃欲行新政,若地方官吏皆是昏聩无知之徒,再好的政策也会执行走样。设立大学,推行科举,正是为了给新政培养合格的执行者!”
多杰静静听着众人的争论,心中早已有全盘考量。他抬手止住议论,沉声道:
“诸位所虑,皆有道理。因此,此事需循序渐进,刚柔并济。”
“第一,逻些大学,首批学员,只从贵族子弟中遴选。年满十岁至十五岁者,皆需入学。此举非为剥夺其权,正是为了保全其族!让他们最早接触新学,最早适应新时代,将来方能继续成为吐蕃的栋梁,而非被时代抛弃的顽石!此举,亦是团结贵族最有效的方式,让他们与新政利益与共。”
“第二,科举之事,可先立其制,缓行其法。待大学培养出第一批人才,官学略有规模,再徐徐图之。初期科考,可分科进行:一考经义文章策论,选拔治理人才;二考算数工巧实务,选拔技术人才。无论何科中选,皆需先入大学或巧技司深造,再量才授官。如此,既可网罗天下英才,又不至于让毫无经验者骤得高位。”
“第三,兴办官学,由教育之曹统筹,但鼓励各地贵族捐资兴学,可以其家族命名学堂,朝廷予以表彰。其所捐钱粮,可抵扣部分赋税。如此,可缓解国库压力,亦将贵族利益与文教事业捆绑。”
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尚·乞力徐和李雪·尼玛:“大论,尼玛,推行教育,看似耗费,实则是回报最丰的投资!今日培养一识文断字之吏,明日他可更高效地征收赋税、管理民夫;今日培养一懂算数之官,明日他可为我节省万千军资粮秣;今日培养一知农事之员,明日他可指导百姓增产增收!其长远之利,远胜眼前之费!”
他又看向达扎路恭:“大将军,一支由识字的军官、懂技术的匠师组成的军队,其战斗力绝非一群莽夫可比。大学之中,亦可设军谋科,专授兵法、地理、后勤。”
最后,他总结道:“此事,关乎国运,势在必行。细节可再商议,但方向不容更改。教育部由那囊·拉杰兼任首任长官,朗瑟多吉辅佐,负责筹建逻些大学及制定学规、科考细则。尼玛统筹钱粮预算。乞力徐大论德高望重,需由您出面,安抚贵族元老。达扎路恭将军,军中子弟入学之事,由您督促。”
他的安排考虑到了各方的平衡与利益,既展现了决心,又给予了缓冲和台阶。众人见赞普思虑周详,意志坚定,且并未完全触动现有格局的根本,反而给了贵族优先权和新的出路,遂不再强烈反对。
尚·乞力徐最终缓缓点头:“老臣…遵旨。愿为赞普,说服那些老家伙们。”
恩兰·达扎路恭拱手:“军中子弟,臣会亲自挑选敦促。”
李雪·尼玛躬身:“臣会尽力筹措款项。”
那囊·拉杰与朗瑟多吉更是激动领命:“臣等必竭尽全力,不负陛下所托!”
密议结束,众人退去。多杰独自留在室内,望着地图上辽阔的吐蕃疆域。他知道,今天种下的这颗种子,比引进任何技术都更加重要。它将在未来数十年,慢慢改变这个民族的思维方式和权力结构,为吐蕃注入真正的文明内核与持续发展的动力。
下一步,就是将这个决定,昭告天下,并开始面对那些必然会更具体、更复杂的阻力与挑战。但改革的巨轮,已经不可逆转地启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