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宫觐见的尘埃落定,真正的较量却在夜幕下的长安城悄然展开。朗瑟多吉深知,大唐天子的意志虽如北斗星辰指引方向,但真正推动巨轮前行的,往往是水面之下那些错综复杂的暗流。赞普交付的使命重如山岳,他必须用黄金、珍宝与话语作为撬棍,在这座帝国的权力迷宫中,为自己、为吐蕃撬开一条通路。
首先拜会的,自然是权倾朝野的宰相李林甫(注:基于天宝九载/十载的时间线,此时李林甫仍在位,杨国忠势力已起但未完全取代)。相府位于长安城东北的豪华里坊,朱门高耸,甲士林立,其气派甚至不输某些亲王府邸。
厅堂内烛火通明,南海珍珠穿成的帘幕折射出温润的光泽。李林甫并未立刻出现,朗瑟多吉与副使在偏厅静候了足足半个时辰,方才被引入正厅。这位口蜜腹剑的权臣,一身家常锦袍,慵懒地靠在隐囊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小几,目光看似温和,却透着能穿透人心的审慎。
“外臣朗瑟多吉,拜见相爷。冒昧打扰,区区薄礼,乃我赞普一点心意,万望相爷笑纳。”朗瑟多吉姿态放得极低,挥手让随从抬上礼箱。箱盖开启的瞬间,即便是见惯了富贵的李林甫,眼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箱中并非寻常金银,而是极品中的极品:一整张毫无杂色的雪白牦牛绒毯,轻柔如云;一套用整块雪山青玉雕琢而成的茶具,玉质温润透光;最引人注目的,是一尊仅尺余高、却用上百两黄金和无数细碎宝石镶嵌而成的吐蕃欢喜金刚鎏金造像,工艺繁复,宝光四射,充满了异域的神秘与奢华。
“哦?赞普太客气了。”李林甫的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,“老夫何德何能,受此重礼。听闻尔等在朝堂上,欲求工巧之术?”
“相爷明鉴。”朗瑟多吉躬身道,语气无比诚恳,“吐蕃苦寒,百姓生存维艰。我赞普日夜忧心,唯恐子民冻馁。天朝技艺精湛,若能惠赐一二,譬如那曲辕犁、筒车之法,使我吐蕃荒地得垦,旱土得溉,则万千吐蕃百姓,皆感相爷活命之恩德!此绝非为甲兵之利,实为苍生计尔。我吐蕃愿永奉大唐为舅,岁岁来朝,永守西陲。”他巧妙地将技术请求与政治承诺捆绑,并将功劳预支给李林甫。
李林甫捻须不语,目光在那尊价值连城的金佛上停留片刻,缓缓道:“赞普仁心,可嘉可佩。然此事关乎国本,陛下圣心独断,老夫亦需与诸公商议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微转,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,“尔等若能安分守己,永为西藩,陛下仁德,或会体恤下情。这礼,老夫暂且收下,也算是全了赞普一番美意。”
朗瑟多吉心中暗喜,知道这第一道门,已然撬开了一条缝。他立刻再次拜谢,言辞恭顺,极尽溢美之能事。
离开相府,下一站是觐见那位“名声显赫”的御史大夫、京兆尹,同时也是贵妃的族兄——杨国忠的府邸。与李林甫府的森严不同,杨府灯火辉煌,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,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永不落幕的宴会。
杨国忠正值春风得意,在酒宴间隙于偏厅接见了朗瑟多吉。他满面红光,带着几分酒意,态度远比李林甫张扬外露。
“吐蕃使者?哈哈,好!来来来,先饮三杯!”杨国忠大手一挥,不由分说先灌了朗瑟多吉三杯烈酒。
朗瑟多吉顺势豪饮,脸泛红光,趁机奉上礼物。给杨国忠的礼,与李林甫的又自不同:是十匹色彩斑斓、轻薄如翼的“天霞锦”——这是吐蕃工匠用缴获的天竺秘法结合吐蕃羊毛织成的新品,在长安绝无仅有;另有十二柄镶嵌着巨大红宝石和祖母金的波斯弯刀,华美锋利;以及一箱个头惊人、圆润光泽的孟加拉珍珠。
杨国忠拿起一颗珍珠对着灯光查看,哈哈大笑:“好!赞普有心了!尔等所求,不过些许工匠小事,包在本官身上!只要尔等忠心为大唐守好西大门,莫要再起边衅,一切都好说!”他拍着胸脯,言语夸张,但朗瑟多吉心中清楚,此人的承诺需大打折扣,但其贪财与影响力却是实实在在的。
“另外,”朗瑟多吉压低声音,又呈上一个更小巧精致的紫檀盒,“此乃专程献给贵妃娘娘的把玩之物,万望大夫转呈。”盒中是一串用九十九颗大小均匀、呈淡金色的“蜜蜡”(琥珀)穿成的佛珠,每一颗都刻有微缩的《心经》,并伴有一面用整块水晶磨制、镶嵌黄金和绿松石的“日光镜”,清晰无比,据说能葆容颜。
杨国忠眼睛一亮,贵妃的欢心对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:“好说!好说!娘娘凤心大悦,尔等之事便成了大半!”
真正关键且最难啃的骨头,是内侍监高力士。这位天子家奴,虽无宰相之名,却有近乎宰相之实,且对玄宗有着无可替代的影响力。见他,不能像见杨国忠那般喧闹,需极尽低调与谨慎。
朗瑟多吉选择在一个深夜,只带一名通译和两名抬着礼箱的心腹,从侧门进入了高力士在外城的私邸。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礼物也截然不同:并非耀眼夺目的珠宝,而是一箱看似朴素的古籍——其中竟有数卷是天竺失传的佛教贝叶经孤本,以及一套据说是魏晋时期流入西域、现已绝迹的中原古乐器“尺八”的真品。这份礼,投的是高力士虽为宦官却雅好文墨、附庸风雅的喜好。
高力士默默检视着礼物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许久才缓缓开口,声音尖细却带着力量:“朗瑟正使,费心了。你们在朝堂上所请,杂家都听到了。为百姓生计,是好事。但大唐的规矩,是祖宗定的。”
朗瑟多吉深深一揖:“高公公深明大义,外臣敬佩。规矩自是死的,然陛下与公公的恩泽是活的。吐蕃所求,非为别的,只为子民能有一口饱饭。若得天朝恩典,吐蕃上下,永感公公成全之德。我赞普有言,公公乃陛下股肱,亦是通达明理之人,必能体恤我蕃邦小国的艰难。”
高力士眼皮微抬,看了朗瑟多吉一眼:“赞普倒是会说话。此事,杂家会在陛下跟前,据实而言。至于成与不成,不在杂家,而在天心,在尔吐蕃日后之行止。”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未承诺,也未拒绝,但愿意“据实而言”本身,就是一种积极的信号。朗瑟多吉知道,这已是能从这位老练内侍这里得到的最好结果。
接下来的日子,朗瑟多吉及其副使们几乎日夜泡在长安各处酒楼宴席之中。鸿胪寺的官员、与边事有关的兵部、工部中层官吏、乃至能接触到将作监的某些“能吏”,都成了他们重点结交的对象。
在平康坊的顶级酒楼“燕香楼”雅间内,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朗瑟多吉与一位兵部职方司的郎中(注:官员,非医生)已是勾肩搭背,兄弟相称。
“王兄,小弟再敬你一杯!日后这边关互市、驿道安全,还得多仰仗王兄关照啊!”朗瑟多吉满脸通红,似乎已醉,但眼神清明。
“朗瑟兄弟放心!”王郎中拍着胸脯,舌头有些打结,“你们吐蕃如今…呃…也是识时务的!只要好好朝贡,不起刀兵,一切都好说!那曲辕犁…嗝…哥哥我虽不懂,但工部将作监的李主事,与我乃同年进士!明日,明日我便为你引见!”
另一边,副使则在与一位户部度支司的官员低声交谈,话题巧妙地引向赋税、粮产,试图侧面了解大唐的国库虚实。
然而,并非所有努力都奏效。对于那位以刚直清廉着称的御史中丞,朗瑟多吉连门都未能进去,管家只冷冷回了一句:“我家老爷说,正使心意领了,礼物恕不能收,国事请在朝堂之上公议。”
对于如王忠嗣(虽已失势,但威望犹存)、哥舒翰这等手握重兵、性情刚毅的边将,朗瑟多吉更是碰了软钉子。在一次由鸿胪寺安排的招待宴会上,朗瑟多吉试图向哥舒翰敬酒套近乎,哥舒翰只是淡淡举杯,一饮而尽,随后目光如刀地看着他:“酒,本将喝了。但话要说清楚:吐蕃若真心和平,本将欢迎。若想借此窥我大唐虚实,或行那暗度陈仓之事,我陇右十万儿郎手中的刀弩,却是不认人的。”语气平淡,却带着沙场的铁血之气,让周遭热烈的气氛瞬间降温。朗瑟多吉只能讪讪赔笑,连称“不敢”。
一个月下来,带来的珍贵礼物已散出去七七八八。朗瑟多吉的账簿上,记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和馈赠清单。他知道,有些路,黄金确实铺就了;有些人,酒肉确实拉近了;有些门,似乎已经虚掩着等待推开。
他听着手下汇报各处打探来的零星情报:关于节度使的权力、关于府兵制的废弛、关于朝廷的财政…这些碎片与赞普之前的预言隐隐契合,让他愈发感到大唐这座巨厦深处的隐忧与自身使命的重大。
他站在长安客馆的窗前,望着窗外万家灯火,心中盘算:李林甫收了礼,态度暧昧;杨国忠打了包票,但不可全信;高力士算是松了口,但需静待时机;中层官员打通了不少关节…然而,哥舒翰等人的警惕,清流官员的拒绝,也让他明白,前方的路绝非坦途。
黄金能买来方便,却买不来真正的信任与根基。最终的决定权,仍在那个高踞大明宫深处的天下之主手中。而他们这些异邦使者,所能做的,便是在这权力的蛛网上,小心翼翼地振动翅膀,期待着能引发一场对自己有利的风暴。
夜风吹来,带着长安城特有的繁华与喧嚣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。朗瑟多吉深吸一口气,知道明天的博弈,仍将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