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天宝九载(公元750年),长安城沐浴在春日暖阳之下。大明宫含元殿矗立于龙首原高岗
长安城沐浴在春日暖阳之下。大明宫含元殿矗立于龙首原高岗,飞檐斗拱如鲲鹏垂翼,俯视着万国来朝的天下。汉白玉螭陛长达七十余级,两侧伫立着持戟悬鞭的金瓜武士,甲胄鲜明,肃穆无声。
吐蕃使团正使朗瑟多吉,身着绛紫贡缎蕃官袍,肩披雪豹皮,头戴镶松石金赞夏帽,率副使及通译,缓步登上这象征天下权力之巅的长阶。身后随从抬着装有国书与礼单的鎏金木匣。每登一级,长安城的恢弘气象便更压人一分。副使低声用吐蕃语道:“这宫殿,比红山还要……”朗瑟多吉目不斜视,用极低的声音打断:“记住赞普的话,宫殿再高,高不过雪山;帝王再尊,尊不过真理。挺直脊梁。”
殿内,百官分列。紫袍玉带的三品以上大员、绯袍银鱼的五品以上官员,依序而立。御史维持朝仪,香炉吞吐着珍贵的龙脑香雾。御座之上,唐玄宗李隆基虽已显年迈,但威仪依旧,目光开阖间自有睥睨天下的气度。身侧侍立着高力士及一众内侍。
鸿胪寺卿唱名:“吐蕃赞普赤德祖赞使臣,朗瑟多吉等,觐见天朝皇帝陛下,贺圣寿,献国礼——”
朗瑟多吉一行依唐礼,趋步上前,行顿首之礼:“吐蕃使臣朗瑟多吉,恭代我赞普赤德祖赞,叩问大唐皇帝陛下圣安!愿陛下万寿无疆,愿唐蕃舅甥之谊,永固如山!”言辞恭谨,仪态得体,但腰背挺直,目光平静。
玄宗微微颔首,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严:“卿等远来辛苦。赞普遣使来朝,朕心甚慰。赐座,看茶。”
内侍搬来绣墩。朗瑟多吉谢恩后,并未立刻就坐,而是再次躬身,双手奉上国书与礼单:“此为我赞普亲笔国书,并献上国礼,聊表敬意:黄金玛尼宝塔一座,高六尺;极品雪山青玉百方;千年雪山灵芝十株;象牙五十对;天竺精制孔雀羽扇百柄;另敬献良种牦牛百头、耐寒青稞种千斤,已于宫外等候进献。”
礼单由高力士接过,呈予御前。听到“天竺精制孔雀羽扇”时,御座上的玄宗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殿下群臣中,也有几人交换了眼神。
玄宗浏览礼单,略一沉吟,目光重新投向朗瑟多吉,看似随意地问道:“赞普厚意,朕心领了。听闻近年来,吐蕃在西域、南山(青海)之外,亦颇有建树?这孔雀羽扇,可是来自天竺?”
关键的时刻到了。殿内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朗瑟多吉身上。
朗瑟多吉再次起身,从容不迫地答道:“回禀陛下。我赞普秉承先祖松赞干布之志,夙兴夜寐,唯愿吐蕃百姓安康,四境和睦。去岁,我吐蕃大将达扎路恭,确曾应天竺北部诸多深受暴政之苦的小邦恳请,出兵助其平定祸乱,恢复秩序。如今,自大雪山(喜马拉雅山)以南,至圣河(恒河)流域,已重现和平景象。这些羽扇,正是彼地百姓感念和平,特意精工制作,嘱托外臣献于陛下,以彰天朝德化远播,万邦仰慕。”
他这番话,说得极有技巧。将入侵定义为“应请平乱”,将征服称为“恢复和平”,最后还将功劳巧妙地归于“天朝德化”,既陈述了事实,又给足了对方面子。
然而,朝堂之上岂是易与之辈?立刻有一位御史大夫出列,语气尖锐:“哦?只是平定祸乱?本官如何听闻,吐蕃大军已饮马恒河,横扫中天竺诸国,连曲女城、华氏城等千年名都已改旗易帜?朗瑟正使,这莫非就是吐蕃所谓的‘四境和睦’?”
朗瑟多吉面色不变,转向那位御史,微微欠身:“这位上官消息灵通。然上官可知,昔日中天竺联军屡犯我吐蕃南境,掳我子民,劫我商队?我赞普一再忍让,遣使交涉,皆石沉大海。不得已,方行自卫之举。天竺之地,邦国林立,政令紊乱,我吐蕃不过是为求南境安宁,助其梳理秩序罢了。如今商路畅通,佛法昌隆,岂不胜过昔日纷乱不休?况且,”他话锋一转,再次面向玄宗,“我赞普常言,大唐乃天朝上邦,四海之主。吐蕃所为,亦是在西方替陛下稍展天威,令不臣者知敬畏。”
这时,一个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:“好一个‘替陛下稍展天威’!朗瑟正使倒是伶牙俐齿。” 众人望去,正是时任河西、陇右节度使,威名赫赫的名将哥舒翰。他因疾回京述职,恰逢此朝会。他目光如电,盯着朗瑟多吉:“却不知,吐蕃在南面‘梳理秩序’,在北面,又对我大唐的鄯州、石堡城念念不忘,这又是何道理?莫非吐蕃的刀锋,永远指向外人吗?”
这话极重,直指吐蕃对唐领土的野心。殿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。
朗瑟多吉心知此人便是驻守陇右、与吐蕃多次交手的哥舒翰,心中凛然,但神色愈发恭敬:“哥舒大将军威名,外臣在吐蕃亦如雷贯耳。大将军镇守边关,保境安民,外臣深感敬佩。至于鄯州、石堡城之事…”他略作停顿,仿佛在斟酌词句,“此乃历史遗留之憾事。我赞普与金城公主殿下,皆深感痛心。赞普尝言,唐蕃本为舅甥,血脉相连,实不应兵戈相向。昔日冲突,多因沟通不畅,小人作祟。我赞普此次遣外臣前来,除贺寿献礼外,亦怀有最大诚意,愿与天朝再续和平之约,重申赤岭(今日月山)界碑之盟,永息边衅。”
他再次转向玄宗,深深一揖:“此乃我赞普亲口所言,亦是万千吐蕃与大唐边民之夙愿。战端一开,生灵涂炭;和平一行,商旅繁盛。望陛下圣裁!”
玄宗皇帝一直静静听着,手指轻轻敲打着御座扶手。殿内一时无人再言。征服天竺的消息,固然令唐廷震惊,但也让他们更清晰地认识到吐蕃如今强大的国力。而吐蕃使者提出的和约,虽不知有几分诚意,却是一个难得的台阶。
良久,玄宗缓缓开口,打破了寂静:“赞普有此心意,甚好。唐蕃和平,乃朕之所愿。具体议和条款,可由鸿胪寺与吐蕃使团细商。哥舒将军,”他看向哥舒翰,“边关安宁,亦是汝之职责,当与吐蕃使者多多沟通。”
哥舒翰拱手:“臣遵旨。”目光仍锐利地扫过朗瑟多吉。
朗瑟多吉心中稍定,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。他趁热打铁,进行此行的另一项核心任务。
“陛下圣明!外臣感激不尽!”他再次行礼,语气变得更加恳切,“此外,我赞普还有一不情之请,望陛下恩准。”
“讲。”
“陛下,吐蕃地处高原,苦寒贫瘠,百姓生计维艰。我赞普虽宵衣旰食,欲效仿天朝,兴修水利,改良农具,以提高耕作之效,养活更多人口,以免饥荒动乱,却苦于技艺粗陋,收效甚微。”朗瑟多吉言辞恳切,表情真挚,“赞普常对臣等盛赞天朝物阜民丰,文化鼎盛,尤擅精工巧技。此次外臣前来,目睹关中沃野千里,灌溉得法,更是叹为观止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提出核心请求:“因此,我赞普斗胆,恳请陛下念在舅甥之情,泽被苍生之德,能允准吐蕃派遣学子,至大唐学习农耕、水利、工匠之巧技;若能蒙陛下恩典,赐予一些如曲辕犁、筒车、翻车等农器图谱,或允我等于将作监观摩学习些许时日,则更是吐蕃万民之幸!我吐蕃愿以双倍乃至数倍的良马、黄金、药材作为交换,绝不让天朝吃亏。此绝非为了兵戈之事,实乃为了吐蕃百姓能吃饱穿暖,永感天朝恩德,永固甥舅之好!”
此言一出,朝堂上再次响起一阵低语。索要技术,这比索要金银财宝更为敏感。
果然,立刻有大臣出列反对:“陛下!农工之技,乃国之根本,岂可轻授外邦?昔日太宗皇帝时,便有训示,禁绝锦绮、匠工出塞!”
另一位大臣也附和:“正是!吐蕃若得此技,国力大增,他日若再生异心,岂非养虎为患?”
朗瑟多吉早已料到会有此反应,他不慌不忙地回应:“二位上官所言极是。然外臣以为,真正国之根本,在于民心。吐蕃百姓若因得大唐之技而丰衣足食,只会更加感念陛下恩德,向往天朝文明,何来异心?若饥寒交迫,反而易生事端。此乃以德服人,釜底抽薪之策也。再者,”他话锋微转,“陛下富有四海,胸怀天下,德被苍生。若能助吐蕃改善民生,此等功业,必当青史留名,为万世景仰。吐蕃愿立誓,所学之技,绝不用之于军旅,只用于民生。并可请大唐派遣官员监督。”
他再次深深叩首:“万望陛下体恤我赞普为民请命之苦心,体恤吐蕃百姓求生之艰难!”
御座之上,玄宗皇帝沉吟良久。他看了看哥舒翰,哥舒翰眉头紧锁,并未立即表态。他又看了看宰相李林甫(注:此时应为李林甫或杨国忠秉政时期),李林甫眼观鼻,鼻观心。
最终,玄宗缓缓开口,声音中带着一种帝王式的权衡:“赞普为民之心,朕已知之。技术之事,关系重大,容朕与诸卿细细商议后再定。然,允吐蕃遣学子入国子监习圣人之学,鸿胪寺可先行安排。至于工巧之术……朕会考量。”
虽然没有立刻答应,但也没有断然拒绝。留下了余地。
朗瑟多吉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,立刻叩首谢恩:“外臣代我赞普及吐蕃百姓,叩谢陛下天恩!”
朝觐至此,主要议程已毕。玄宗皇帝赏赐了使团,又勉励了几句,便宣布退朝。
朗瑟多吉一行退出含元殿,走下那漫长的龙尾道时,长安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,他却感到背后已被冷汗浸湿。回首望去,那座巍峨的宫殿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敬畏的光芒。
他成功地传达了信息,提出了和约,并为技术引进打开了一丝缝隙。更重要的是,他亲身感受到了大唐的强大与繁荣,也隐约察觉到了那繁华之下潜藏的、赞普所预言的某种危机。
使命,才刚刚开始。接下来的谈判,将更加艰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