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七,去拔毛。”
慵懒的嗓音从盘古殿深处飘出来,伴随着嗑瓜子的清脆声。
沉重厚实的青铜大门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。门缝刚被推开一条缝,一个光着膀子的魁梧汉子就侧着身子挤了出来。
是刑天。
他手里倒拖着那把生满铁锈的干戚神斧,沉重的斧背在黑石板上划过,激起一长串刺眼的橘红色火星子。那火星子落在旁边的脏水洼里,发出“滋滋”的闷响。
“大伯!强良叔刚才去后山扯那什么高压线了!这只吵闹的肥鸡,俺来替您剁了!”
刑天扯着打雷般的大嗓门嚷嚷。
他一边往前迈步,一边抬起长满黑毛的粗糙手指,用力抠了抠左边的鼻孔,弹出一坨黑泥,随意抹在兽皮裙上。
泥坑里的东王公刚扒拉着泥水爬起来。
他那身华丽的金丝法服全毁了,下摆糊满了散发着馊臭味的烂菜叶和黑泥。头顶的十二行珠冠碎了一大半,披头散发,狼狈得像个逃荒的乞丐。
听见刑天的话,他脸皮剧烈抽搐,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“放肆……你们这群粗鄙的泥腿子!简直反了天了!”
东王公手忙脚乱地掐起一个法诀,想把刚才被夸父扔进废铁堆里的龙头拐杖召回来。
“嗖”的一下。
拐杖从生锈的铁管里飞出,稳稳落回他掌心。
握住这件道祖亲赐的先天灵宝,他那颗狂跳的心脏似乎找到了依靠,弯曲的腰杆子猛地挺直了。
“本君乃道祖亲封,代表天道正统!你们这群不修元神、只长肌肉的蛮夷……”
他高高举起龙头拐杖。拐头上残留的紫气再次聚拢,发出嗡嗡的震颤声,试图重新撑起大罗金仙巅峰的威压。
刑天压根没拿正眼瞧他。
“吵死了,跟个漏风的破烂风箱一样,叽叽歪歪个没完。”
他烦躁地嘟囔了一句,蒲扇大的手掌猛地攥紧了干戚的斧柄。
只听“咔咔咔”几声令人胆寒的骨骼爆鸣。他粗壮胳膊上那些黑红色的法则纹身,像是被火点燃了一样,瞬间活了过来。
高温扭曲了周围的空气,皮肉上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
根本没有什么华丽的起手式,也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。
刑天右腿往后重重一蹬。
脚下那块千斤重的黑岩直接被踩成粉末。他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重磅炮弹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,直挺挺地射向半空。
双手抡圆了那把足有门板大小的干戚神斧。
由上至下,对准东王公那颗梳着残破发髻的脑袋,狠狠劈了下去。
“咔嚓——”
空气里爆开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碎裂音。
斧刃划拉过的地方,空间像被重锤砸中的劣质冰层,爬满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。丝丝缕缕灰蒙蒙的混沌罡风从缝隙里漏出来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东王公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往上翻白。
手里那根号称能砸碎星辰的龙头拐杖,完全是出于本能,死死横在头顶上方。一层炫目的紫金色护体神光刚从杖身亮起一个圆弧。
斧头就到了。
没有任何兵器碰撞的铿锵声,也没有光芒四射的法力对轰。
干戚神斧切入那层护体神光,就像烧红的菜刀切进了一块软趴趴的牛油里,连一丝停顿都没有。
“噗——”
紫金色的神光像个被戳破的水泡,碎成漫天黯淡的光点。
紧接着是那根先天灵宝级别的龙头拐杖。从中间断成了两截,切口平滑如镜,连同上面雕刻的防御阵法一起报废。
东王公张大嘴巴,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。
他似乎想喊救命,想喊道祖,想喊饶命。但声音全卡在收缩的嗓子眼里,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。
恐怖的物理暴击力量,带着万倍法则的增幅,顺着他的天灵盖直接灌了进去。
他的元神、骨骼、经脉、血肉,在接触斧刃的那一千万分之一秒内,被彻底碾碎。
没有鲜血飞溅的血腥场面。
整个人连带手里的半截断拐杖,直接在半空中崩解成了灰白色的粉末。
一阵带着馊臭味的穿堂风从山谷里吹过来。
那些粉末扬扬洒洒地飘落,盖在旁边那个装满黑乎乎废机油的铁桶表面,融成了一层浑浊的灰渣。
整个不周山脚下,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。
只有高炉里燃烧的木炭发出几声“啪啪”的炸响。
躲在黑石头后面的镇元子,两排后槽牙在嘴里疯狂打架,“咯咯咯”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特别刺耳。
红云死死捂着自己的嘴,脸色惨白如纸,眼底全是红血丝。他两只手紧紧抠着镇元子的袖口,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。
没了?
那个眼高于顶、手里拿着道祖法旨的男仙之首,就这么没了?连点骨头渣子都没剩下?
刚才端着馊水桶路过的老子,这会儿像根木桩子一样钉在原地。
他手里那个巨大的木桶倾斜着,发黄的酸水顺着裤腿流进鞋腔里,他连脚指头都不敢动一下。
元始手里的破竹扫帚掉在泥地里,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泛起了活人的恐惧。他死命抓着脖子上的黑电线,大口大口倒抽着凉气。
半空中那几十个跟来摆排场、吹法螺的虾兵蟹将,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。
“扑通!扑通!”
一个个跟下饺子似的从云头上倒栽葱摔下来,砸在满是烂泥的水坑里。
领头那个胖子使者双腿软成了一滩烂泥。他裆部洇出一大片暗黄色的水渍,浓烈的尿骚味立马散开,盖住了机油味。
他脑袋疯狂磕在尖锐的石子上,磕得满脸是血,连滚带爬地往外头缩。
“爷爷饶命……祖宗饶命啊!我、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!我不认识那头死肥猪啊!”
胖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嗓音劈成了破锣。
刑天扛着干戚神斧落回地面。
他低头瞅了瞅脚底下那滩融着灰渣的黑机油,嫌弃地撇了撇厚嘴唇,拿脚尖在泥里踅摸了两下。
“啥破玩意儿,肉这么柴,连点响动都没听见,还不够俺这斧子塞牙缝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从墙角抄起一把秃了毛的破竹扫帚。
“唰唰唰”几下。
他把地上掉落的那半截废弃拐杖和残余的灰白粉末,一股脑全扫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里,还顺手拿大脚丫子把盖子踹得严严实实。
盘古殿里头,光线有些昏暗。
苏尘舒坦地躺在那张用鸿蒙葬天棺改装的太师椅上。他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一颗散发着紫光的鸿蒙瓜子,塞进嘴里。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脑袋微偏,把瓜子皮精准地吐进三米外的一个黄铜痰盂里。
听着外头彻底清净了,他懒洋洋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浑身骨头缝里传出一阵爆豆般的连串脆响。
大殿的角落阴影里。
帝俊重伤未愈,正像条断了脊梁骨的野狗一样趴在冷硬的石板上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他眼底的屈辱和不甘已经快要把眼眶撑裂了。
苏尘连余光都没扫他一下,趿拉着那双踩扁了后跟的紫金靴,从椅子上站起身。
他拍了拍胸口道袍上沾着的瓜子碎屑,扯着嗓子朝后院的方向喊。
“老七、老五!还有通天那小子,别鼓捣你们那堆破铁管子了!”
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“赶紧的,洗洗手,都滚到地下三层的密室来。把昨天画的图纸带上,咱们得干票大的了。”
通道尽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铁器碰撞声。
通天教主顶着一头乱如鸡窝的头发,满脸沾着黑灰和机油,急吼吼地从拐角处探出脑袋。
他身上那件原本仙气飘飘的道袍,现在全是被火星子烫出来的破洞。手里还死死攥着个烧了一半的粗大电容,两只眼睛亮得像饿了三天的狼。
“老大!”
通天喘着粗气,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狂热和兴奋,嘴皮子都有点哆嗦。
“这回……咱们是不是要把天道那层膜,给彻底捅破了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