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位先别扳肩。”
谢衡一把托住伙计伸来的胳膊,视线落在伤者垂下的右手上。
指尖发白,几根手指软软张着。旁人看见肩头不敢动,第一反应是脱了臼,他看见的却是这只手已经快失去应有的气血与知觉。
“叫什么?”
“蒋……蒋青。”
年轻人二十二岁,脸上一层冷汗,嘴唇抿得发白。回答完,他想把右手抬起来,肩头刚一动,额上的汗便更多了。
“别试。”
谢衡让高诚依唐柏先前稳住的姿势照护,不让人随意搬弄,自己先看他的神志、呼吸与颈背状态。
高诚声音发紧:“谢先生,他说手麻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摔了以后。先说肩背疼,后来手便使不上劲。唐先生不敢硬接,叫我们赶紧来。”
谢衡点头,手指已经搭到脉上。
另一侧,许正年将药箱往长案上一放。
“手腕这个,我先看。”
郭显被同伴扶到案前,左腕歪着,疼得直抽气。他二十三岁,平日最爱逞强,此刻连笑都挤不出来。
许正年问清摔倒时怎样撑地,检查前臂、指端与腕部,动作比前两日更快,神情也更锐利。
“不是哪里歪,就只摸哪里。”
他边看边对身旁学徒道:“上面、下面都要顾到,别急着显手法。”
谢衡听见,转头看了一眼。
许正年并未只凭外形就动手,几个要紧处都看过了。这一门功夫,确实是他从少年时便练下来的。
谢衡收回目光,让小满先去照应脚踝肿起的赵勇。
赵勇二十五,鞋已经脱不下来,被小心处理后搁在一旁。小满照医者交代帮他护好伤处,不许他站起来试走,又将变化随时报给孙济仁。
三个人分开安置,会馆里原本的说话声被挤成了杂乱脚步。
何崇山从上首走下来,先让执事停下催分的笔。
“看病要紧,记分的人别挡路。”
门边一名看热闹的壮汉想帮蒋青把衣袖拉正,手刚伸过去,谢衡便冷声道:“别碰他肩背。”
壮汉吓得收手。
“我只是想帮……”
“要帮,去把那边凳子搬开。”
谢衡一句话安排了去处,人群反而听话许多。腾开位置,空气也流动起来,蒋青苍白的脸露在光下,伤势看得更清楚。
分证页在谢衡意识中展开。
郭显的错位、赵勇的肿伤和蒋青的手麻,被分列在不同的格子里。已有的病案只给出相似之处,尚未确认的几项则留着空,提醒他不能跳过。
谢衡逐一查过。
蒋青的肩骨并没有像外观看来那样脱离原位,真正难处在更深的一段筋束与臂络。受创后牵挤成结,气血难通,指端才会如此不灵。
若照寻常肩脱位硬扳,可能把尚未完全坏掉的地方再伤一重。
“手背这里,能觉到么?”
蒋青艰难点头:“有一点,像隔着厚布。”
“这边呢?”
他迟疑片刻,摇头。
高诚喉结猛地一动。
“谢先生,他这只手……”
“先稳住。”
谢衡已经开始处置,语气硬得让人不敢再挤着追问。
他护住眼前最急的那段气机,用有限医气帮着缓和挤压与失序,先保住指端的温度和感觉,再去想怎样彻底松开受创的筋束。
蒋青咬着牙,眼睛却一直盯住自己的手。
他在武馆练了七年,右手握刀磨出的茧,比脸上任何一道伤都熟。今日那只手垂在身侧,忽然像变成了旁人的东西。
这种害怕,比疼更难忍。
“别咬死牙。”谢衡道,“哪里变了就说。你不说,我还得猜你是在忍痛还是别处又不舒服。”
蒋青松开牙关,喘了一口气。
“凉,指头凉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谢衡没多说,手中处置却更细。
一阵之后,蒋青先感觉到指端轻微发胀,随后那层厚布般的麻木有了一点松动。他眼神一亮,又怕自己想错了,不敢立即喊。
谢衡问他,他才哑着声答:“能觉到一点了。”
高诚立刻望过来。
谢衡重新查过末梢状态,确认这是实在的改善,而非患者急着给自己一个安慰。
“保持这个姿势,再稳一稳。”
另一张案前,许正年也已完成郭显最要紧的处置。
郭显猛地出了一口气,原先疼得扭曲的脸慢慢松开,左腕的外形也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歪斜。许正年随即做好保护,再查指端感觉和血色,不让他急着握拳逞能。
“能动一点?”
郭显试过,点头点得很快。
“没刚才那么疼了!”
廊下先是一静,随即有人拍了下手。
“许先生好手段!”
仁和堂的掌柜终于扬起了眉。
前几日压在脸上的那层阴沉,这时像被一下掀开。许正年却只抬眼看了看谢衡这边,见他仍在处理蒋青,便把原本要说的话压了回去。
“先别叫好。”
他向郭显交代过后续保护,起身走近半步。
“这位如何?”
“骨位未脱,臂络受挤。眼前血气先稳住,下面还要解。”
许正年看过患者右手,又问清受伤经过,神情顿时严肃起来。
他没有为了与谢衡争快,另拉住患者要试一遍自己的手法。
“我帮你看这边的变化。”
谢衡看他一眼,点头。
两名年轻医者一左一右,方才廊下那些等着看谁压过谁的人,一时反倒不知该怎样起哄。
比试还在。
可病人已经坐在眼前。
何崇山望着两人,抬手让执事把各自做过的事分别记清。
郭显的复位是许正年的本事,不会因谢衡先前榜上领先便被抹去;蒋青这一处抢先分辨、及时护住,也自有分量。
谢衡感觉到眼前急势渐稳,心头那根绷紧的线才略松一分。
医道点的积累静静记入,他没分神去看。新开的分证页还留在意识里,最危险的那一格,已经从模糊变得清楚。
蒋青望着稍稍回暖的手,忽然低声问:“先生,我以后还能握刀么?”
谢衡抬眼看他。
“先把这只手救稳。”
“刀放着,跑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