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有财没去开铺子。
第二日清早,同行路过会馆门前,看见他守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,还笑他是不是赔了钱,愁得连早饭也吃不下。
他却抬起头,咧嘴笑了。
“我儿子能吃了。”
一句答非所问,把同行噎得半晌没接上。
薛小宝坐在母亲旁边,脸色仍弱,却不再隔一阵便缩着腰喊疼。他自己捧着小碗,吃得慢,吃完还会抬头问能不能再添一点。
母亲红着眼圈,先看医者。
谢衡从内间出来,问过夜间反应,又查看留观记录。经过对证处置,已见排出虫体,原先的腹痛明显减轻,进食后的不适也与前一日不同。
那位昨日共同看诊的老医者再次查验过,向何崇山点了点头。
“前后合得上。”
他把病案放平。
“这孩子后面仍需调养,也要再查是否除尽。但眼前有据有效,不能再只按脾虚开胃论。”
何崇山拿过记录,看得很慢。
门外想听热闹的人不少,他没有把孩子拉出去示人,只叫执事将可公示的诊断依据、治法取舍和随访安排另抄一页。
薛有财在旁边听见,还以为这样便少了谢衡一份出风头的机会,急忙道:“我能说,我昨日亲眼看着……”
谢衡笑了:“你把小宝接回去照顾好,按时复诊就成。”
“可别人会不会不信?”
“何会首在,几位先生也看过。总不至于让孩子替我喊榜。”
薛有财一愣,随即讪笑着坐回去。
他平日最爱在铺子门前吆喝,今日满肚子谢意,也险些想按卖饼的法子替谢衡招揽。
小宝听了半天,忽然抬头问:“我不用到外面去了?”
“不用。”
孩子肩头立刻松开些,低头继续吃饭。
谢衡看过他气色与精神,把后续饮食、照护和复诊交代清楚。那些与虫积有关的症状正在改善,亏下的身子却还要慢慢养,不能一看孩子肯吃,就把一篮点心全塞过去。
“先生说多少,我就听多少。”
他把食篮往身后藏了藏,转头认真向儿子道:“以后肚子难受,先说。爹不骂。”
小宝望着他,像还要再确认一次。
“偷吃米也说?”
院里有人笑出了声。
薛有财老脸一红,咬牙道:“说!先说清,别自己乱吃。”
谢衡也笑,把最后一行记录补上。
眼前金页忽然亮了。
前几日始终隔着一层薄光的书页,此刻沿边缘徐徐展开。旧病例上的文字并不增加,彼此之间却多出了清晰可辨的分栏。
【阶段疗效结算完成。】
【当前医道点:六千一百三十。】
【累计六千门槛达成。】
【百病图谱·分证页,已解锁。】
谢衡握笔的手停了一息。
等到了。
从医榜开帖时还差一千,到首轮暂榜时差四百,那页始终看不真切的内容,终于完整落入意识。
他凝神看去,最先浮现的竟是方瑞与薛小宝两份病例。
同样消瘦,同样食欲差,也都可能腹胀。
左侧列着过量进补、滋腻壅滞与调整后的反应,右侧却是异样饮食、排出物佐证与对证处置后的变化。哪些相似,哪些足以推翻“都该补”的判断,一目了然。
谢衡再想起沈木生的头痛,另一页便随之分开。
受风会诱发,不等于根只在风寒;偏头会痛,也不等于病位只在头上。曾经需要从数份记录里来回翻找的差异,如今被清楚地摊到了眼前。
还有几处空着。
那是原记录里没有问到、也没有足够依据补上的地方。
分证页没有替他捏造答案。
谢衡看着那些空白,反而觉得这份奖励比一张包治百病的方子更合心意。
它让他找得更快、分得更清,却仍要自己见到病人、问到实情。
金页下方,下一道门槛随之显现。
【累计一万医道点:太虚诊室·初阶。】
【尚差三千八百七十医道点。】
一间空室的轮廓浮在薄光之后,诊案、药格、经络虚影都还模糊。简短的说明却让谢衡目光一凝。
可依已掌握的病情与医理,进行受限推演。
他第一个想到的,是裴万山床边那几本照护手记。
父亲的旧方该怎样逐步调整,每一处变动会先牵动哪里,若能先在这间诊室里多看几遍,现实里便能少一些摸索。
他将笔放稳,收回心神。
三千八百七十。
眼前还有许多真正需要诊治的人,医榜也才走过前几日。那扇门,就在后面的路上。
外面锣声一响,今日复诊结果开始公示。
妇科与儿科的记录并列送上,何崇山将已验证的部分念清,仍把需要更久随访的分数空着。
谢衡的名字,再次出现在前列。
昨日还在私下嘀咕他只会奇针的人,今日已经改问后院哪一日有空。
仁和堂的掌柜脸色不大好看,翻着自家暂记的榜分,一时连茶都忘了喝。
许正年却先将纸合上。
“还没到终榜。”
掌柜立刻点头,正要顺着说谢衡只是赶巧,许正年已接道:“但这两科,人家确实走在前面。要追,就看后面。”
谢衡在另一侧听见,向他一抬下巴。
“下一题,你熟?”
“筋骨。”
许正年看着他,眼里重新有了锐气。
“我在仁和堂,最早学的便是这一门。”
“巧了。”谢衡道,“我也正想看看。”
两人隔着一张长案,谁也没再多说,旁边几个学徒却已觉出火药味。
这回没人拿座次和侯府说事,目光都落在接下来真正要接诊的病例上。
裴青黛从侧厅出来,先将秦婉容新送来的半日照护记录交给孟蘅,再到谢衡身旁。
她外面的湖青薄衫被晨风轻轻托起,内里窄袖贴着手腕,弯腰放纸时,腰间细带勾出柔韧的一线。抬头望向榜纸,眼中却是明亮又笃定的神采。
“再添两份好结果,小满快记不过来了。”
“夫人要加人?”
“先把问价、约诊与记病情分开。不能让一个人一边收钱,一边听患者说最要紧的话。”
她把几项新安排点给他看,末了又压低声音。
“诊金有了起色,别就忘了答应我的事。”
谢衡抬眉:“哪件?”
“赢得漂亮,回来也要好好歇。”
“后半句何时加的?”
“方才。”
她说完,唇边笑意一闪,转身去叫小满。
谢衡望着她的背影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空中的新榜纸被风吹得一摆,门外也在这时响起急促脚步。
高诚领着几名短打汉子赶到,其中三人明显受了伤:一个托着歪斜的手腕,一个脚踝肿得鞋都穿不上,还有一个脸色发白,右臂垂着,手指像不大听使唤。
“谢先生!”
高诚开口很急,进门却先让开道路。
“师叔带弟子练招,几人摔在一处。唐先生先看过,这位肩背伤得古怪,不敢乱搬,叫送来共诊。”
谢衡的笑意瞬间收住。
他先看向那名手指无力的弟子,又看了一眼另外两人。
许正年已经挽起袖子。
“先安置。”
谢衡伸手,拦住准备把三个人都按到同一排椅子上的伙计。
“这位先别扳肩。”
刚刚展开的分证页在意识里掠过。
眼前这三处伤,绝不是都喊一声接骨,就能按同一个法子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