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婉容这回下车,先让侍女松了松手。
“我自己走两步。”
她扶着车沿站稳,停了片刻,眼前仍清亮,这才往阶上走。昨日同样几级石阶,她还没走完便一阵发黑,如今肩头虽乏,却已能分出脚下高低。
陆绍文跟在旁边,手伸了两次,最后只护在她身侧。
秦母在后面看着,眼圈又有些红。
“昨夜真睡着了?”
“睡着了。”秦婉容声音很轻,唇边却有了笑,“醒来时,窗纸都亮了。”
她今日没上多少脂粉,银灰披帛换成一领月白薄披风,反倒衬得眼尾那颗淡痣更清楚。进了内间,她先向孟蘅点头,随即自己将袖口理好,伸出手腕。
“孟医娘,今早坐起,没再像昨日那样晕。”
孟蘅仔细复诊,问过睡眠、起居与产后症状的变化,又将新记录交给谢衡。
调整之后的几个症候都在往好处走,亏损尚需养,反复耗损的情形却已轻了。谢衡看过脉象,按今日状态微调后续安排,约好继续复看。
秦婉容听完,郑重应下。
她起身时,陆绍文下意识道:“今日午后,舅母要来……”
话刚出口,秦母便看了他一眼。
陆绍文立即改口:“我去回她,改日。”
秦婉容抿唇一笑。
这一笑,让秦母终于真正松了肩。女儿昨日连笑都带着倦,如今眼神里总算有了些活气。
“谢先生,这几日还请您费心。”
她将按单结清的诊资放下,没有再急着往桌边塞厚礼。
谢衡把复诊纸递给秦婉容本人。
“劳累之后若又添了不适,别替家里人省那一句话。”
秦婉容看着他,轻轻点头。
“这回,我记着。”
等陆家的车离开,会馆侧门已经停了三顶小轿。
消息是从女眷席上递出去的,比茶铺里的叫好还快。有人认得秦婉容,看她昨日出门时几乎站不稳,今日竟能自己走到车前。
一位圆脸嬷嬷先上前,递出名帖。
“我家太太有些旧疾,想请谢先生过府。府里清静,诊金也好说。”
另一家的侍女紧跟着道:“我家夫人昨日便吩咐过,今日应先轮到我们。”
两张帖子几乎同时挤到小满面前。
小满刚写完秦家复诊时辰,笔还没放下,怀里又被塞进一只小盒。他愣了愣,吓得赶紧往回推。
“我只记病人,不收这个!”
“是给你跑腿的辛苦钱。”
“他还没跑腿,何来的辛苦?”
一只纤白的手从旁伸来,将小盒推回原处。
裴青黛站到案边。
她今日穿乳白窄袖袄,外罩一件湖青薄衫,衣带拢在腰间,行走时软绸沿身侧轻轻垂下。抬手收帖,袖边露出细腕,眼神却冷得叫人不敢继续往前挤。
“先说病情。”
圆脸嬷嬷还想笑着攀两句旧交,见她望来,只得把话收回去。
裴青黛问清缓急,将帖子按情况分开:今日必须看的,医行有医者先接;适合私下细诊的,约明白时辰;过府出诊要另留往返时间,不能一人占了半日,再让其余病家站在门口空等。
“这几日谢先生在榜场,回馆的时辰有限。真有急病,不必等他;若只是旧疾,按约来。”
嬷嬷迟疑道:“可我家太太身份……”
“看病时,总要先看病。”
裴青黛将写好的时辰递回去,手没往后缩。
嬷嬷接过,嘴边那点不服终于淡了。
同样的话,若由一个药童说出来,她还能争。可裴家这位年轻掌柜,手里掌着药路与侯府新约,说话自有分量。
谢衡从内间出来,看到的便是几张原本乱作一团的名帖,已经分得清清楚楚。
他先向孟蘅介绍今日回馆的诊时,又走到妻子身边。
“我才看一位,你已经替我接了一院子?”
“你若肯每回只答一个来便看,我就得替你把后面这些都算上。”
裴青黛瞥他一眼,将一页薄纸递过去。
“看看,有不合适的便说。”
纸上列着准备试行的几项收资办法。
普通问诊、需要久察的专项诊治、过府出诊,按实际耗用的人手和时辰分开;药钱另计;复诊不重复收初诊费;家计困难者可登记减免。
谢衡看完,指了指最下面一行。
“这句写大些。”
裴青黛低头。
危急先诊,钱可后议。
她提笔重新写过,字比方才更清楚。
“这样?”
“这样。”
谢衡向她笑了笑,把纸交给小满挂好。
钱要挣,诊也要开,谁都不能靠一句我不在乎银子,把满院子的用度扔给旁人。
小满把告示贴正,再有人来问多少钱、哪日能看,终于不必一边解释一边被名帖淹没。
孟蘅从旁看完,笑着向裴青黛道:“我开诊这些年,最怕的就是病家把钱和病一起捂着,话又说不清。你这一页纸,倒省许多口舌。”
“先试着用。”裴青黛道,“来的人再多,还要改。”
孟蘅点头,转向谢衡。
“秦夫人这例,我会把共诊所得照实报给医行。急处你接得快,后面的治序也比旧方周全。这份功,不必推到我头上。”
谢衡道:“问清那些细处,也有你的功夫。”
“各记各的。”孟蘅笑了,“榜上争分,病人身上不能争功。”
几名原本还在打量谢衡的女眷听见这话,神情都认真了些。
孟医娘向来直爽,肯这样说,自然有她的分量。
医行执事来收复诊纸时,妇科那页临时记录里,谢衡的名字又被列在了前面。后面的随访尚未到,终分空着,眼前已见的疗效却抹不掉。
许正年远远看了一眼,唇边绷了绷,转身又翻起下一册病状。
孙济仁端着茶从旁经过,见状只是笑。
有个人在前面,后面的人才能跑得更快些。
午前空下来片刻,裴青黛伸手抚了抚额角。
谢衡看到她腕边袖扣松了,提醒一句。她低头去扣,指尖却因忙了半日有些不灵。
“给我。”
谢衡伸出手。
裴青黛看了他一眼,还是把手腕递了过去。
扣子很小,谢衡低头扣好,指腹擦过她腕侧的肌肤,凉而细腻。她手指轻轻一蜷,随即收回袖中。
“医榜还没完,你倒先学会当众使唤夫人了。”
“我替夫人扣袖,也算使唤?”
“这里人多。”
她声音压低,耳后一点红却藏不住。
谢衡看着,心里那点得意比首轮揭榜时还鲜活。
偏在此时,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孩子哭声。
“又说不饿!一早偷嚼生米的时候,你倒有胃口!”
一个胖掌柜拎着食篮,牵着六七岁的男童走进来。孩子脸瘦,肚腹却鼓,哭时一手捂着腹部,另一只手还想往父亲的袖后躲。
谢衡脸上的笑意收住了。
“先别骂,把孩子领过来。”
胖掌柜看见案前坐的是年轻医者,嘴边还想说两句,抬头看见旁边榜纸上最前的名字,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谢先生,我是前街开糕饼铺的薛有财。这孩子六岁,明明家里不缺吃的,偏把自己折腾成这样。”
谢衡先将凳子挪给孩子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小宝。”
“薛小宝。”
谢衡低头看向那张哭花的小脸,声音放缓。
“哪里疼,指给我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