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绍文站在软榻旁,半晌没能接上话。
他确实请了乳母,也添了侍女,厨房每日送去的东西更是挑不出一点寒酸。亲友问起,谁不说陆家待媳妇周到?
可方才妻子晕倒,伸手扶住她的,偏偏是两个今日才来问诊的医者。
孟蘅把一张凳子往外推了推。
“陆公子先去外间。我再问几句,不宜隔着人说。”
陆绍文看向妻子。
秦婉容轻轻点头,他这才退开。
谢衡也暂时走到外间,先将急症处置记下,等孟蘅问清、患者准许后,再查对需要共同判断的部分。
何崇山见他出来,先问病势。
“暂稳,仍要继续看。”
“可需再添人手?”
“这里够。请把外面围着问消息的人散开。”
何崇山向执事示意,帘外杂声很快低下去。
许正年在旁等着,旧方放在桌上。他看过谢衡急救,神色比先前更认真。
“气血不足这一层,原先的方子确实顾到了。”
“顾到了,不等于顾全。”谢衡道。
许正年沉吟片刻,将方纸翻过,又细看了几行原先记录。
里面写着产后虚弱、纳少、偶晕,却没有把每日的耗损与旧产伤后的变化分得清楚。
不多时,孟蘅掀帘出来。
她将几项要紧情况低声告知谢衡,眼神里已有新的判断。
秦婉容的恢复并不顺。除了气血亏少,产后的滞阻一直没有妥善缓解,时有隐痛与不正常的少量血耗;加上夜里频频醒、白日又不得安歇,补养始终追不上。
这些情形被分开问时,都像一句产后常见。连在一起,便不能再只写两个虚字。
“我方才也险些只顾她的亏。”孟蘅道,“她一提身上时好时坏,我便知道还得往细里查。”
谢衡点头,重新进内间为患者诊察。
秦婉容已经完全清醒,脸上仍倦,声音却比方才稳了些。
她看着谢衡,低声问:“我是不是落下了很难治的病?”
“不必先往最坏处想。可眼下也不能只添补方,等着它自己好。”
谢衡一边诊察,一边听孟蘅补充,终于把气血虚弱与那处滞阻的轻重先后分清。
虚中夹滞,久耗不复。
他若一味强攻,患者本就不足的底子受不住;若只顾温补,那条持续添乱的路又始终在那里。
天医之眼将细微变化呈在面前,谢衡凝神片刻,才把手收回。
“扶正要做,滞处也要顾。方子要轻,不能为了求快,让夫人再受一回折腾。”
孟蘅看过他拟下的治序,目光停在其中一处。
“这里不用重手?”
“她眼下的气血,撑不起。”
谢衡指向记录上的几项变化。
“先让耗损止住些,气血有处归,再往下调。只求一次痛快,把人治得更虚,后面反倒无从下手。”
孟蘅想了想,伸手把自己原先写在旁边的一行划去。
“你这一层想得周全。”
屋里几名侍女本已吓得不敢说话,听见孟医娘这样讲,神情终于松开一点。
在她们眼里,孟蘅是给许多妇人看过病的老手。连她也认可,谢衡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便不再显得叫人难以放心。
秦婉容听清接下来的安排,自己作了决定。
“请先生治。”
谢衡应下,与孟蘅分工处理。
该由医娘近身检查的部分,由她来做;谢衡依据脉象与气机变化调整温和处置,始终留意患者能否承受。药物由医行熟悉妇科的药柜查验,端进来时,也先确认患者状态,不让侍女急着灌下去。
秦婉容的手起初攥得很紧。
过了一阵,那股压在腹里的坠胀与虚悸慢慢轻些,她才从疼倦里松了一口气,指尖也不再死扣被角。
孟蘅凑近问了两句,她答得清楚,眼神逐渐定下来。
谢衡再次复脉,确认眼前变化与处置相应,又让她继续歇着。
陆绍文在门外听见妻子能正常说话,终于忍不住问:“可以进来么?”
秦婉容应了一声。
他走到榻旁,目光先扫过她的脸,随后便蹲下去,握住她放在被外的手。
“还难受么?”
“比方才轻些。”
“我这就再请……”
“先不必再请一屋子人。”
谢衡打断他,语气直截了当。
“眼前几位医者已经在看。现在最缺的,是你让夫人把需要的那几句话说完。”
陆绍文一怔,随即低下头。
秦婉容望着丈夫,过了片刻,轻声道:“我想好好睡一觉。”
这要求实在太小,小得陆绍文一时不知该怎样答。
“好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声音比进门时低了许多。
“家里的事先别回你,来探望的人也先挡一挡。孩子夜里交给乳母,你若醒了,让丫鬟报一声平安便是,不必回回抱过来。”
秦婉容垂下眼,点了点头。
这时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,她母亲得了消息赶来,进门先问女儿怎样。孟蘅把能够说明的病情交代清,也将接下来必须有人帮着守住的起居安排说了。
秦母听完,先坐到女儿身边,伸手抚平她鬓边碎发。
“我在这里陪你歇,家里的事回头再说。”
秦婉容眼圈一红,终于闭上眼。
谢衡退出内间时,许正年仍在外头。
他手里那张补方已被折起,见谢衡出来,先问治疗是否稳住。
听完,他沉默片刻,道:“只把她当一般产后虚弱,确实不够。”
“榜题写两个字,人可没那么简单。”谢衡道。
许正年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意有些苦,却没有讥讽。
“你这是连昨日那回也一起点我?”
“许先生若自己对上,我就省一句话。”
何崇山在旁听见,抬起眼。
“都少说两句。病人眼前好转,后面能不能保持,也一样记。谁诊得更全,纸上和人身上都会留下。”
两人应下,各自把该记的写清。
到傍晚,秦婉容醒过一阵。
她在侍女照应下坐起,先前一起身便眼前发黑的情况已经明显缓和,能自己喝些温水,也能把要说的话交代完整。
谢衡与孟蘅重新复看,确认仍需留意与继续治疗,便把明日复诊安排好。
这次陆绍文记得极认真,连什么情况不能等到明早都问清了。
秦母将一只谢礼荷包放到案边,裴青黛却先把今日的诊资单递给她。
“先按实际用度结。旁的心意,等夫人恢复些再说。”
她穿着晨间那身藕灰薄袄,袖口挽起一点,露出纤细腕骨。忙了半日,簪旁有两缕发丝散下来,目光却仍明亮,抬手收纸时,衣带轻轻贴着腰侧一晃。
谢衡看她替自己挡下又一回寒暄,嘴角不由扬起。
秦母望了望两人,忽然笑道:“裴掌柜有这样的夫君,倒是福气。”
“彼此。”
谢衡接得很快。
裴青黛抬眼瞥他,耳根却悄然暖了。
秦婉容临走前,特意叫住谢衡。
“先生,我明日来复诊,还能请孟医娘一同看么?”
“能,已经约好。”
她点头,这才真正露出一点放下心的笑。
出门时,银灰披帛仍披在肩上,步子却比来时稳。陆绍文一直扶着,不再走在前面替她说好话,只低头听她说冷不冷、累不累。
门外几位等着打听的女眷亲眼见了,互相看了一眼,声音都低了下来。
“这位谢先生,妇人的病也看得?”
秦母回身答了一句。
“明日还要复看。今日女儿能舒服些,我已经感激。”
这话很快沿着车帘与轿边传了出去。
孟蘅站在廊下,收好药箱,向谢衡道:“明日怕是要更忙。”
谢衡接过小满整理好的病历,抬头看了一眼会馆前尚未散去的人。
“来便看。”
他把病例页压到最上面。
这一回,纸上记的已不再只是两个虚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