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谢衡与裴青黛到了老夫人院中。
老人已经用过少量早饭,正靠着软枕听嬷嬷说话。见两人一起进来,她先看了看孙女,又看向谢衡,眼里浮出一点笑意。
“昨夜没叫你们起来,今早倒来得齐。”
裴青黛走到榻边:“您让人传了话,我哪里还敢睡懒觉。”
“又不是发急病,不必自己吓自己。”
老太太嘴上宽慰,手却仍不自觉按了按心口。
谢衡看见她按心口,便坐下询问她昨夜是否惊醒、心悸何时最明显,以及起身后有什么变化。
孙济仁已先到一步,将近几日的记录放在旁边。
婚宴那次急症过后,老夫人的危险确实退了。此后没有再昏厥,也不曾出现那样接不上气的情形。但多年心悸未除,最近又有些浅眠和倦乏,午后说话久了,便容易觉得胸中发空。
谢衡搭上腕脉,慢慢诊察。
与大婚那日相比,脉势已不再散乱将断。只是虚弱的根基仍在,气血往复之间少了充足余力,越劳心、越不得安歇,便越容易心慌。
眼前需要的,是慢慢养得稳当。
一位来探望的亲眷坐在旁边,犹豫片刻,还是问了出来。
“姑爷,婚宴时不是已经好了?如今又心悸,是不是那针只能管一时?”
裴青黛眉心一动,谢衡却先抬了抬手。
这话不算刻薄,只是家人不懂急症与旧疾的区别。
“祖母那日险在心气骤然难续,现在缓过来了,多年旧病还在,仍需慢慢调养。”
他把手从脉上收回。
“像屋里忽然起了火,先灭火,不等于梁柱旧损也跟着全好。眼下没有火,不必再用扑火的办法,可该修的地方,仍要修。”
亲眷听明白些,脸上的忧虑渐渐缓和。
孙济仁也点头道:“这些日子,谢先生一直说要继续看。昨晚老夫已诊过,不是前次急症重来,才约今早慢慢共诊。”
老夫人听完,望了望头顶梁柱:“敢情今日,你们两个是来修我这根老梁的。”
谢衡笑道:“修得稳些,往后才好在屋里安心看花。”
屋里的紧张也随这一句松开些。
谢衡又问起老人平日如何过一天。
嬷嬷原先只说,吃饭睡觉都有人照顾,没有劳累。裴青黛却知道祖母的脾气,听了便看向床边那几封家信。
“昨日又听了几处铺子的账?”
老太太若无其事:“不过问了两句。”
嬷嬷低下头,小声补充:“从午后听到掌灯。几位管事难得同日来,都怕漏了话。”
裴青黛无奈地望向祖母。
老夫人也有些心虚,却仍道:“我又没自己去药坊搬箱子,坐着听,还能多累?”
谢衡没有顺着家人一起责备。
他先让嬷嬷说清,老人听完那些事后是否更难入睡,心悸是否也多在那时出现。
结果一问,几件事渐渐连上了。
白日怕打瞌睡误了说话,便常喝浓茶;晚间躺下又惦记账目,睡得浅;第二日精神不济,又喝更浓的参汤补养。
每一样单看都像照顾,合在一起,却让身体始终歇不踏实。
谢衡看过旧方与每日饮食,挑出几处不合眼下状况的,与孙济仁商议调整。
“祖母现在不是缺一味越贵越好的东西。”
“先让该歇的时辰能歇,该吃的饭吃得下,再配合合适的方子。若每日都被琐事催着,药也不能替您睡觉。”
老夫人看他一眼,竟听出了与孙女相似的意思。
“你也要把我关在屋里?”
“不关。”
谢衡答得很快。
“该看的花可以看,该听的家常也可以听。只是铺里哪只算盘少一颗珠子,不必都报到您床前。”
裴青黛终于忍不住笑了。
老太太瞪了孙女一眼,眼中却也有了笑意。
“你们两个倒是一心。”
“医嘱一样,自然一心。”谢衡道。
裴青黛侧头看他,耳边微微发热,随即拿起旁边的记录纸,问道:“这三日怎么安排?”
谢衡把计划说得很清楚。
第一日先看睡眠与安静时的心悸;第二日若病势稳定,可以适度活动,观察能否不气促、不心慌;第三日再与先前记录对照,决定往后怎样继续养。
不按夸赞多少算疗效,也不按吃了几盏补汤算用心。
老夫人听得认真,手指轻轻摩挲着被角。
她掌家多年,最不习惯的便是突然什么都不能管,仿佛人还在,位置却已经空了。
谢衡没有拿一纸医嘱把她所有事情都夺走,只把边界划明,让她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。
这反而比众人围着说“您什么都别想”更容易听进去。
“账让青黛管。”老人终于道,“每日吃过饭,来陪我说会儿家常,别一进门就是银钱药材。”
裴青黛点头:“我记着。”
“你也别为了我,连自己的饭都顾不上。”
老夫人看向孙女,目光柔和下来。
“如今有人同你一起做事,该分的也分出去。”
这句话与昨夜谢衡说过的意思相近,裴青黛手中的笔停了一下,又很快落下。
谢衡没有借机取笑,只与孙济仁再核一遍方药与观察事项。
医道真气可以帮助他把细处感受得更清楚,却不意味着每位病人都要被他强行灌上一缕力量。老人眼下宜缓,治疗也该缓。
处置安排妥当,嬷嬷去收浓茶,亲眷也不再围着问心悸几时彻底没有。
屋里终于安静了一点。
老夫人靠回软枕,忽然朝窗外看去。
廊边一盆秋菊刚开,黄得很亮。她这几日总从床边远远望着。
“谢衡。”
“祖母?”
“等脉稳了,老身能不能再去看看那盆花?”
谢衡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微微点头。
“能。”
“等好了,定陪祖母赏花到尽兴为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