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再到长河武馆,门前没有昨日那样紧绷。
高诚仍在等,见马车停下,脸上的喜色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馆主清早自己走到堂前了。”
他说完,又赶紧补道:“只走了先生许的那一小段,没练拳,也没多站。”
谢衡点头,没有先道喜。
“夜里如何?”
“睡得安稳,旧处没有重新疼起来。唐先生已经看过,正在等您。”
裴青黛拿着出诊簿跟在身侧,先看向昨天那排木栏。
梁振山就在内堂门前坐着。
手杖还在,却被放到了椅背后,不再紧紧贴在掌边。他见两人来,先朝谢衡询问地望了一眼,得到示意后,才缓缓起身。
这一回,旁边没有弟子伸手托着。
他自己站稳,向前走了几步,又在谢衡身前停下。
“谢先生,昨日欠你的迎客礼,今日总算能补了。”
他抬手抱拳,声音比前一日更沉亮。
唐柏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也露出一点很难得的笑。
谢衡让馆主先坐,仍照前一天相同的次序复诊。
静息之后,旧处没有重新绞紧;轻微活动时,支撑也还在。剩下的酸乏更多来自长久不用力后的恢复,不是原本那种一承重便发软的旧症。
他与唐柏又对过几项变化,才将今日结果写下。
“约定的独立起坐、平地缓行,已经达到了。”
“但恢复还是要慢慢来。”
梁振山笑出了声。
“先生放心。这三年坐够了,我如今比谁都怕再坐回去。”
韩岳在旁边郑重点头:“我看着他。”
堂内几人都笑起来。
笑声中,谢衡眼前浮出金光。
【旧伤治疗后功能恢复持续稳定。】
【追加疗效奖励:二百二十医道点。】
【当前医道点:二千六百三十。】
百病图谱里,那处深结的松解与后续起坐变化被完整收录。
谢衡体内的医气经过一夜歇息,也比昨晚充实些。他仍能清楚感觉到,那只是初生的一缕,需要用得仔细,养得耐心。
唐柏看完今日记录,先向梁振山点了头。
梁振山没有再迟疑,向高诚示意。
一只木箱被端上桌,打开后,里面银锭整整齐齐,平码得清楚。
五百两。
屋里一瞬间很静。
梁振山将箱子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五百两,是梁某给自己这条腿的谢金,但仍然无法表达我对谢先生的感激,日后但有吩咐,任凭差遣。”
这话倒让裴青黛先看了他一眼。
谢衡也没有再推。
“那谢某便却之不恭了。”
“后面的恢复,我会按约继续复看。”
梁振山神情越发舒展,向高诚道:“去让弟子帮裴掌柜搬回去。”
梁振山又取出另一张纸。
“还有一件事,想同二位商量。”
韩岳接过话:“武馆弟子练功,难免小伤小痛。唐先生能管日常跌打,有些积久不愈的旧损,却不宜总拖。能否请谢先生每月择几日来共诊?”
唐柏坐在旁边,没有不悦,反而点头。
“我也想请教。”
谢衡略一思量,应道:“若是有空的话,我会来的。”
裴青黛已经在旁边记下。
梁振山看了看高诚,又道:“先生出诊,多带一个认路、能护东西的人也方便。我这里高诚、赵宽两人都愿意轮着帮忙。”
赵宽是另一名成年弟子,站在门边,闻言立刻上前抱拳。
“愿听安排。”
裴青黛却先问清时日和工钱。
梁振山笑着答:“不用钱,算我谢意。他们不当值时仍回馆里练功。”
高诚与赵宽都点头。
谢衡看过二人,开口道:“有个规矩。没有我的指令,不要自行出手。”
高诚笑起来:“先生放心,我们知道。”
出武馆时,两人主动替谢衡提好器具,在车旁让出道路。
街边有人认出长河武馆的弟子,原以为是请了哪位州府大医,一问却听见裴家新姑爷的名字,纷纷回头看。
回到济世堂,孙济仁先问病情,听说梁振山已经能独立起坐,连他也愣了一瞬。
“我之前也看过,陈年旧伤,如之奈何。”
他看向谢衡,目光里多出几分真正的惊叹。
“先生当真是妙手回春。”
裴景川也在前厅。
他看见护送来的高诚与赵宽,再看那只装好封稳的银箱,一时竟不知先看哪个。
“梁馆主真不用杖了?”
高诚笑着点头:“今日自己迎的客。”
裴景川喉结一动,最后只低声说:“那是真本事。”
谢衡听见,笑了笑。
后院还有按时来复诊的患者,他将挽起衣袖坐回原位。
“下一位。”
小满赶紧应声,把早已排好的病历递过去。
夜里,五百两谢金的凭据摊在新房桌上。裴青黛将数目与安排理清,推到谢衡手边。
“其中二百两拨给后院,收拾两间留观的屋子,添置被褥、净水与药柜,余下的留作药材周转。”谢衡道。
裴青黛提笔记下:“剩余三百两,仍归你个人留存。”
谢衡点头。诊费、药材等事务自有裴青黛料理,他交代完后院的用度,便将账册推还给她。
裴青黛又将武馆送来的人手记在册上,先试用一个月,如何轮值、何时往返,都由她安排。
“定期去武馆共诊,也不可排得太满。”她道,“济世堂原有的患者不能耽误,世子与祖母那里也须留出工夫。”
“先顾好这边,再排武馆的日子。”谢衡道,“这些事你看着安排便是。”
裴青黛颔首,继续翻看余下几页。纷杂事务到了她手中,渐渐都有了章程。
谢衡端起茶,白日施治的疲乏虽已缓过一些,掌心那缕真气仍旧细微。他没有再试探,只抬眼看向妻子。
裴青黛正细看最后一页,眉间已有倦色,握笔的手却仍未停。谢衡放下茶盏。
“这页明日看。”谢衡道。
“快了。”
她头也没抬,话说得太熟练,显然过去已经回答过许多次。
谢衡将那只小铜兽压到她已理过的一摞纸上,防止窗风再吹乱。
“你方才说我不能接得太满,自己也一样。”
裴青黛笔尖一顿。
“经营上的事,今日放一日,明日或许就要多费两日工夫。”
“那就只做完今日非做不可的,余下的记着”
她抬眼看他,似乎想说他不懂。
可目光落到桌上那些已经理好的凭据时,又慢慢收了回去。
屋里静了一阵。
裴青黛最终将笔放下。
“这几日,确实有些累。”
声音很轻。
谢衡把茶推过去,没有立刻接一串劝慰。
承认自己累,对她来说,未必比承认一个病例看不懂容易。
她捧住茶盏,掌心慢慢暖起来,目光落在灯影里,像终于肯从一层层账目中退出来。
“父亲倒下那年,很多人都告诉我,只要照他们教的做,裴家就不会出事。”
“可最后要点头的是我,算错了要认的也是我。”
她笑了一下,笑意有些淡。
“后来便习惯多看一遍,再多看一遍。”
谢衡默默听着,没有说一句往后全交给自己。
那不是她需要的。
“你看账,我看病。”他道,“若药方拿不准,我会找孙先生再看。你忙不过来,也该让能做事的人接一点。”
“偶尔依赖一下其他人。”
裴青黛转头看他。
灯下的谢衡没有白日在武馆那样锋芒明显,只坐在那里,语气平静。
她忽然觉得,今夜这张桌子不必只有自己守着。
茶盏被轻轻放回去。
裴青黛向后靠了靠,原本是想歇在椅背上,肩头却碰到谢衡身侧。她停了一瞬,没有立刻避开。
谢衡也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将头轻轻靠了过来。
隔着衣料,能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。
“借我靠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谢衡把手边的账纸往远处挪了些,免得碰到她垂下的袖口,随后安静坐着,由她靠在身旁。
屋外脚步经过,竹月本想送新的灯油,走到门前看见灯下两道靠在一起的影子,便轻轻退了回去。
裴青黛眼睛闭了片刻,呼吸慢慢松下来。
谢衡垂眼看她。
平日说话利落、处处要定主意的人,这时眉间那道小小褶痕终于淡了。
二百两给后院添物,三百两留在自己账上。
银钱的去处都已经算清。
唯有此刻靠过来的这点温度,没落在任何一行账里,却让他觉得今日比昨日又踏实了一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裴青黛才睁开眼,慢慢坐直。
她看见自己将谢衡肩头衣料压出一点褶,耳边微红,想说什么,却又没有说。
谢衡只将温茶递给她。
“还看吗?”
裴青黛望了望那摞纸,终于摇头。
“明日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口,她自己也轻轻笑了一下。
正准备收灯时,门外传来竹月的声音。
“小姐,老太太那边传话,想请姑爷明日再去看看。”
裴青黛神情立刻一紧,谢衡已先问:“现在可有什么急处?”
“没有。晚间用饭都好,只说这两日偶尔还有些心悸。孙先生先看过,说今晚照常歇,明日与姑爷一同复诊。”
谢衡点头,便让竹月回话。
“若夜里有变化,立即来叫。我明早先去。”
裴青黛轻轻放下茶盏。
祖母那次急症虽在婚宴上缓解,旧病仍需慢慢调理,她知道他不会含糊。
“明早我同你去。”
谢衡看了她一眼,笑着应下。
“好。”
桌上的账册终于合拢,灯火一盏盏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