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诚在廊下等谢衡送走患者,才将拜帖递过来。
“长河武馆,梁振山馆主,想请谢先生出诊。”
帖子不长。
膝部旧伤,三年未愈。起身借力,行走扶杖,几位医者都看过,疼能缓,独自行走却始终难恢复。
末尾还有一行字。
治愈,谢金五百两。
小满伸长脖子,眼睛在那几个字上停住,手里的病历翻到一半便忘了往下翻。
“姑爷……”
谢衡侧头看他。
小满立刻站直,却又憋不住问:“我没看错吧?”
“没错,五百两。”
谢衡答得平静,眼中也有了笑意。
这笔银子若真拿到手,后院许多一直想添的东西,都能添了。
高诚见他看过谢金一栏,连忙道:“馆主说过,诊资和车马另算。五百两是治好之后的谢礼,早已备下,先生不必担心。”
“银子的事我记下了。”谢衡将帖子往前翻,“先问问伤。近来又摔过,还是一直如此?”
“都是旧处,没添新伤。坐久了起不来,走多了也疼,得有人在旁扶着。”
“旧方留着么?”
“都留着。”
“那就走一趟。”
高诚肩头一松,原本紧攥的两只手终于分开,随即又郑重抱拳。
“多谢先生。我这就回去禀告!”
“先等一等。”谢衡叫来小满,“把午后约诊的簿子拿来。”
他把时辰看过,能挪的让人提前传话,需要及时复看的便请前堂先接。高诚站在旁边等着,神情逐渐安定下来。
他跑过几家医馆,有的听见三年旧伤就摇头,有的先问馆里愿出多少。谢衡答应去,却先把眼前病人的去处定好,高诚心里反倒更有底。
裴青黛从前堂过来,接过帖子看了一遍。
她今日袖边绣着浅浅的竹叶纹,细腕托着纸,低头时玉簪旁垂下一缕发。谢衡见她目光也在五百两上停了停,便问:“夫人觉得如何?”
“数目写得好看,事也得说清。”
她抬眼看向高诚。
“馆主不便行走,就在武馆看。请留一间光亮清静的屋子,旧方都备齐,平日照看他的人也在,先生到了能省些来回问的工夫。”
“有,都能备。”
“诊费、车马与谢金分开记。谢金所求的是恢复到哪一步,待先生诊过,再同馆主当面定。”
高诚连连点头。
“馆主也是这个意思,先看病,不能逼先生没见人就打包票。”
“那就好办。”
裴青黛把时辰写给他,让小满送到门边。高诚告辞前又行了一礼,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谢衡将拜帖放在桌角,先去前堂看孙济仁。
老人写完一张短方,正把笔放下。见他过来,便主动伸出右手。
“才写几行,已经歇了。”
谢衡笑着坐下:“您倒把话都预备好了。”
“省得再听你同陆安一人劝一遍。”
陆安在旁边整理纸张,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头道:“师父昨日准弟子提醒的。”
“老夫又没说不准。”
孙济仁看他一眼,嘴上仍硬,眼中却带了笑。
谢衡重新诊察,再问过短时写方、提杯与收纸的感觉。松解后的效果保持得好,手臂也没有出现新的不适,这一例便能再记下一段实在恢复。
他提笔补写时,孙济仁一直看着,忽然问:“你得空时,还来看老夫那些旧案么?”
“还没看完,自然要看。”
“有什么想不通的,拿过来问。”
老人伸手,把夹在医案中的两张纸抽出来。
“这些年见过的怪症都记着。有的后来怎样变,你光看原方未必明白。老夫得同你说一说。”
谢衡接过,目光在一处批注上停了停。
“我昨夜正想问这个。您若只借书不解惑,我怕要追到前堂来。”
“那便来。”
孙济仁答得干脆,将另外几份待共诊的病例交给陆安,让他按患者意愿与后院接上。
“拿不准就问,能自己看的也别偷懒。谢先生再能干,也只有一双手。”
陆安应下,抱起册子去了。
谢衡回到后院,眼前金色字迹随之亮起。
【手部功能恢复持续有效。】
【本病例阶段结算:二百六十医道点。】
【当前医道点:二千零一十。】
百病图谱翻到新页,孙济仁这一例从初诊、施治到次日复测的变化依次收拢。紧接着,光中又多出两行字。
【累计有效救治达到新阶段。】
【奖励:医道真气·初阶。】
谢衡脚步顿住。
小腹深处,忽然生出一缕温热。
他将门掩好,在案前坐稳,凝神去感受。那股暖意极细,先还不太听使唤,随着呼吸与心念慢慢向臂间挪来。
到腕边时,几乎散掉。
谢衡停了停,重新收拢,再试一次。
终于,指腹热了起来。
他抬起右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外表与平日一样,内里的筋络却有了更清楚的触感,仿佛随着那股温热经过,某些以前只能判断的位置,也能被细细感到。
谢衡缓缓松开手。
暖意散开。
再凝神,它又聚回一点。
几次来回后,他额角出了薄汗,体内那缕力量也淡了些,便及时停住,让气息自己平复。
还得练。
可这份新本事已经到了手里。
谢衡把孙济仁的病历翻开,目光掠过旧损的位置,又移到案角的武馆拜帖上。
先前见到深处牵扯,只能靠诊察与手法一点点寻找余地。如今多了这缕能够控制的医气,遇到更难的旧伤,便多了一种可用的办法。
他指尖在那张拜帖上轻轻一敲。
梁振山的腿,还真得亲眼去看。
门外响起敲门声。
“谢衡。”
他收好病历,抬头应了一声。
裴青黛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整理好的出诊用物。见他坐在案后,唇边笑意未退,便先停了一步。
“五百两,还没出门就想好怎么花了?”
谢衡被她逗笑,向拜帖一指。
“都给夫人花。”
“你若挣得到,少不了给你一笔笔记清。”
她把东西放下,俯身看了看他已收好的器具,腰间衣带随着动作垂到案边。浅淡香气靠近,谢衡的目光在她脸侧停了一息,才伸手把快要压在器具下的衣带拨开。
裴青黛察觉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?”
“别沾了墨,回头又要算我的。”
她抬眸,眼尾带着一点笑。
“你倒记得清。”
“夫人的账,不敢糊涂。”
话说得太顺,裴青黛耳后慢慢暖起来,索性直起身,把账夹抱回怀里。
“今日我同去。有些用度当面说清,回来省事。”
“我正要请你。”
“那便少客气,东西带齐。”
两人刚出诊室,裴景川便从前厅过来,听见长河武馆的名字,脚步一顿。
“是梁振山?”
“你认识?”谢衡问。
“我看过他练腿功,一脚下去,木桩都裂。可这几年,他从椅子上起来都得找人扶。”
裴景川看向那封帖子,神情比平日认真。
“你去了先看伤。别见人家谢金给得厚,就什么都应。”
谢衡点头:“多谢提醒。”
裴景川原本还预备了半句硬话,被他这样一接,反倒没了用处,只能咳一声,往旁边让开。
小满跟在后头,瞧见那张拜帖,仍忍不住问:“姑爷,真拿到五百两,咱们得数多久?”
“看你数得快不快。”谢衡道,“眼下先把这几位患者的传话办好,别让人白来。”
小满一拍额头,赶紧应下。
顾慎之借来的医案已经收妥,出诊用物也逐一核好。谢衡提起针匣,与裴青黛一道走出后院。
马车停在门外。
她先上车,转身给他留出身旁的位置。谢衡踏上车辕,掌中那缕温热随着动作轻轻一动,随后安静下来。
高诚站在车前抱拳。
“谢先生,裴掌柜,馆主已经在等了。”
车轮滚过门前石路。
谢衡将针匣放稳,抬眼望向长河武馆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