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针诊的郑老客,在济世堂看了七八年病。前堂哪个伙计称药手稳,哪个药斗里常放杜仲,他都能说出一二。
孙济仁亲自迎到门边,把人往后院请:“今日换个地方,请谢先生同我一道看。”
郑老客刚挽起袖口,闻言又放了下去:“孙先生,我这肩颈还是老毛病,怎么忽然要换人?”
“我这右手劳损多年,今日才请谢先生治过,得歇一歇。”孙济仁把手伸给他看,语气坦荡,“你的旧案我带着,先前治到哪儿,我亲口交代。你愿意便让他诊;若心里不踏实,咱们另约日子。”
郑老客盯着那只手。孙济仁往年下针利落,这两年却渐渐少了,他从没多问。如今老人自己揭开,他反倒不好再迟疑。
“您都敢把手交给他,我这条老脖子还金贵些?”郑老客重新卷起袖子,“走。”
陆安抱着旧案跟在师父身后,听得嘴角一动,又赶紧收住。
谢衡接过旧案,一页页看完,先问:“上回针后,松快了几日?”
“两日有余。第三日赶活,晚上又酸得睡不踏实。”
郑老客边比划边答。
谢衡查过肩颈活动,又诊脉细辨。
“今日先解右侧牵得最紧的地方。”
郑老客肩头松下几分:“我就怕换个人,先前的药白吃,针也白挨。”
谢衡笑了笑。
孙济仁在旁轻咳一声:“还贫得动,看来颈子没把嘴牵住。”
屋里笑意一松,郑老客也彻底安下心来。
陆安照旧备好器具,又把软垫垫到郑老客背后。谢衡看了一眼:“再往右半寸。”
陆安立刻调好。孙济仁朝徒弟点了点头,仍坐在侧边。遇到旧症关键处,他才简短提醒。
谢衡施针时,孙济仁的视线一半跟着针势,一半落在自己膝头。右手平放得很稳,指腹偶尔动一下。
针诊结束,郑老客靠着软垫歇了一阵。再转头时,右侧那股好似每日落枕的感觉轻松了许多。他穿好外衣,抬臂试了试。
谢衡按下他的手:“今日先到这里。回去若见异样,随时来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郑老客应得爽快,临出门又拍了拍孙济仁的左臂,“往后你忙不过来,我就知道该往后院拐了。”
众人笑出声。陆安扶郑老客去前堂结账。
夜里,裴青黛起身拨亮灯芯,经过谢衡身侧时带过极淡的衣香。
窗外夜色渐沉,前堂最后一声算盘也停了。
次日清早,孙济仁抱着一只旧木盒进了后院。
盒角经年摩挲,已经泛出一层亮色,搭扣也擦得干干净净。陆安一见,手里的布巾险些落地,忙把案面擦净,又腾出正中的位置。
“师父,您把旧针带来了?”
“带来又不等于立刻下手。”孙济仁把木盒放稳,“先复诊。谢先生若说不成,我再抱回去。”
话说得四平八稳,他的右手却按着盒盖,半晌没舍得移开。
秦仲方听闻了消息也来了。他进门先看木盒,再看孙济仁:“我还当你只请我验手,原来连压箱底的家当都请出来了。”
孙济仁哼道:“请你来开开眼。”
“还会顶嘴,昨夜睡得应当不错。”
孙济仁以右手握住杯耳,缓缓提到昨日相同的高度。水面起了两圈细纹,很快平定。他停住数息,肩未耸起,指节也没像先前那样越收越紧。放杯时,杯底落得稳,只发出一声轻响。
秦仲方没急着评价,俯身看过他的肩腕:“再活动手指。”
孙济仁依次屈伸,动作比昨日从容。
谢衡把笔递给他:“仍用右手,悬腕。沿旧线旁再画一道,末尾照原来的法子收锋。”
纸上留着最初那道歪痕,也留着昨日治疗后画直的新线。孙济仁提腕落笔,墨锋平稳向前,到末端略停,随后干净收起。新线同昨日那条几乎并行,没有拖出细岔。
秦仲方拿起纸,对窗光看了许久,又让孙济仁重复一次短线与点落。待细处都验完,他才颔首:“杯稳,右手悬腕也稳。”
陆安站在边上,悄悄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去。
孙济仁早已盯住旧盒:“如今可以试针?”
“可以。”
这一声落得很快,像在胸口等了许久。
陆安取来平日练针的绷布,束好边角,放稳垫具。秦仲方伸手试过松紧,朝孙济仁一点头:“好了,照你惯用的那套来。”
孙济仁这才掀开盒盖。
银针依长短排在旧绒槽里,针柄养护得明亮。他的手悬在上方,指尖逐一掠过,最后停在惯用的那根上。
针柄贴入右手指腹时,他呼吸微顿。
三年间,他仍在前堂主诊,辨脉开方,教陆安认症,从未离开过医案。可遇到需要精细持针的手法,他总会绕过去。起初还说手乏,后来只挑稳妥的交给旁人。病人照样得到妥善处置,只有每次扣上这只木盒时,他知道自己又少做了一件原本能做的事。
陆安替他扶稳垫具,声音压得很轻:“师父,绷布好了。”
孙济仁回过神:“知道。别把眼睛瞪得那么大。”
陆安想笑,鼻头却先酸了,只得低下头。
孙济仁调匀呼吸。针尖落向第一处标记,刺入、轻转、提起,动作慢,却没迟疑。第二处之后,手底渐渐找回熟悉的节律,轻重与深浅都收在指间。
谢衡守在近旁,只看他的肩、腕与手指。秦仲方则盯着每次进退,神情一点点敛去先前的笑。
最后一处,针锋停了极短一瞬。孙济仁没有抢快,待手指稳定,才顺势收针。
绷布上的落点清楚,深浅有别,针势收束利落。短短一遍,已足以看出他最珍惜的那份细准重新回到了手上。
屋里静得只剩前堂药臼声,一下一下,从帘外传来。
孙济仁举针看了片刻,眼角细纹微微发紧。他将针放回旧槽,针柄落位,分毫不偏。
“师父,”陆安嗓音发哑,“成了。”
秦仲方看过落点,又托起孙济仁的手细察,终于松开。
“进针稳,收得也干净。你自己觉着呢?”
孙济仁低头,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原先那股别扭,没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谢衡道,“今日收手。往后先练片刻,肩腕一累便歇,旧日那个绷着腕的毛病也得改。”
孙济仁朝陆安看去:“听见了?我若忘了时辰,你提醒。”
“您嫌烦,我也提醒。”
“胆子大了。”
“您教的。”
秦仲方在旁笑出了声。
孙济仁把旧针放好,合上盒盖。站起身时,他将衣襟仔细理了一遍,向谢衡端端正正行下礼去。
“谢先生,受我一礼。”
外间拣药的伙计停了手。谢衡上前相扶,老人却把礼行完整,才直起身。
“这三年,能看的病照看,能开的方照开。可这盒针,我越拿越少。”
他看了一眼案上的木盒,声音低了些。
“有时夜里想起来,便怕哪一日真该把它交出去了。明明年纪还没到,偏只能看着徒弟下针。”
晨光照着那只重新平稳的右手,老人指节轻轻屈伸,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。
“我还舍不得这门手艺。你替我留住了,老夫这声谢,得当面说。”
谢衡扶住他的手臂,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好留着。过些日子,我也来听您教针。”
“成。”
孙济仁答得很快,尾音却有些哑。门边一个伙计原想上前问话,见他神情,便又轻轻退回去了。
秦仲方将那张试笔纸移到亮处,又看过新旧墨线与绷布上的落点,郑重向谢衡拱手。
他看了看孙济仁,眼中的笑意很真。
“今日从端杯到收针,全看过了。谢先生这份本事,秦某服。”
陆安在旁终于敢抬袖擦眼角,边擦边笑。
裴青黛从前堂过来,正看见孙济仁把那张新线纸收入木盒。她穿着绛色对襟衫,腰间束带利落,手里还夹着候诊簿。听完小满低声交代,她望向谢衡,眸中暖意与骄傲一闪,随即落回眼前正事。
“今日后院恐怕得多备茶。”她把簿子交给小满,“门外来问诊的,照次序登记。先分急缓,再报可约时辰,别一高兴便把人全领进来。”
小满应声去了。
买药的客人认出旧针盒,有人当场替家人约诊。裴青黛叫伙计说明诊资、时辰,再照共诊簿核对。
谢衡仍按先后看病。秦仲方旁观两例,临走又同孙济仁约了下回复测。
将近午时,一名二十余岁的短打汉子走进济世堂。他肩背结实,掌上覆着常年练武磨出的厚茧,先向伙计抱拳,才问:“敢问谢先生可在?”
小满迎上前:“在后院。客人是看诊,还是请医?”
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封拜帖,双手奉上:“在下高诚,长河武馆弟子。馆主膝伤已有三年,至今仍离不开拐杖。”
他抬眼望向后院,神情恳切。
“听闻谢先生医术出众,特来相请。烦请先生往武馆一趟,为我家馆主看一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