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无聊赖等候之际,一道轻快的掠空破风声由远及近。
一名黑衣内门弟子身形一闪,悄然落在林荫深处。
他警惕地左右四顾,确认山道无人、四周静谧,彻底避开所有耳目窥探之后,才飞快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宣纸契约,快步上前恭敬递出。
“林师兄,今日任务,尽数办妥。”
林砚书随手直起身,接过契约,指尖拂过纸面。
入目字迹工整清隽,一笔一画皆是沈织宁独有的笔锋走势,连日盯着她织造经文、临摹字迹,他早已熟稔无比,绝不可能认错。
契约落款处,亲笔签名清晰利落,右下角一枚规整的宗门亲传弟子印记端正盖落,真实无疑。
有这一纸契约在手,白纸黑字、宗门印鉴为凭,一旦沈织宁逾期违约、未能按时交付《春水赋》,便要按照契约条例百倍赔偿违约金,足以让她倾尽积蓄、负债累累,彻底被俗务银两锁死手脚。
可就在他确认无误、准备收卷之际,目光忽然定格在契约边角——
纸面纹路之间,沾染着几丝极淡、却清晰可辨的暗红血迹。
林砚书眉头骤然一蹙,心底生出几分疑惑,抬眼沉声问道:
“这血迹哪来的?契约怎会沾血?”
那内门弟子闻言连忙躬身回话,神色带着几分亲眼所见的诧异与谨慎:
“林师兄,属下此次前去落霞峰送单,发现沈织宁师姐的状态,极其不对劲!”
“哦?细说。”林砚书瞬间来了兴致,懒散神色尽数收起。
弟子定了定神,仔细回想方才所见,一字一句如实禀报:
“我抵达洞府之时,沈师姐亲自开门接契。
她身上明明换了一身干净崭新的劲装衣衫,看似整洁利落,可属下目光锐利,分明看见衣衫布料之下,隐隐有暗红血迹不断渗出、浸染内层衣料。”
“而且她整个人身姿不再如往日挺拔利落,脊背微微佝偻弯曲,抬手扶住石门门框才能勉强站稳。
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极致吃力,仿佛正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痛,强撑着肉身与人答话。”
“依我之见,她这是被连日叠加的恐怖天道反噬,折磨到濒临崩溃的地步了!”
林砚书瞳孔微微一缩,满脸难以置信:
“有这回事?
前些日子她状态稳得很,前去签订契约的兄弟并未察觉异常,怎么一夜之间就这般模样?
你可看仔细了,绝非看错?”
“绝对没有看错!”弟子连连摇头,语气无比笃定,“不敢欺瞒师兄!
而且我返程途中,一路听闻全宗风声,早已传得沸沸扬扬!”
“膳堂送饭的弟子亲眼撞见她满身血污、狼狈垂危,如今内门外门人人都在议论,都说沈织宁早已强弩之末、撑不住天道反噬,道基受损、肉身濒溃!”
“所有人都笃定,她的时代快要落幕了!
接下来李青荷稳稳霸榜、稳步崛起,用不了多久,便能彻底取而代之,坐稳灵溪宗第一天骄的位置!
日后的单日榜首、月度榜首,恐怕都会是李青荷的囊中之物!”
“就连外门不少弟子,都已经改了风向,开始追捧青荷,没人再提沈织宁的逆天纪录了!”
哗啦啦一番话,彻底打碎了林砚书的悠闲心态。
他随手扔掉手中剩余的瓜子,再也没有半分嗑食的心思,直挺挺站起身,在林荫下踱步两圈,神色惊疑不定。
“沈织宁……真的扛不住了?”
他单手摸着下巴,眼神闪烁,暗自沉吟复盘前因后果,心底隐隐生出猜测:
“难道真是我们连日布置的海量订单,硬生生将她拖垮了?”
旁边内门弟子立刻顺势附和,语气笃定无比:
“必定是如此!林师兄您想想!”
“寻常弟子苦修,只需一心扛天道、磨修为、稳心神,尚且日日有人反噬疯癫、废去道基。”
“可沈织宁如今两头兼顾、分身乏术!
一边要咬牙极限苦修、硬扛远超常人的天道反噬,一边还要日日织造万余字的《春水赋》!”
“每一幅赋文皆是万字锦帛,耗神、耗力、耗心神,极度牵念精力!”
“织,耽误修行时长、损耗心神根基;不织,就要背负百倍天价赔偿,倾家荡产都赔不起!”
“进退两难、首尾受制,这般日夜煎熬、心力透支,换谁都得被生生折磨垮!
依我看,她这是彻底被咱们的订单困住,逼得濒临疯魔崩溃了!”
这番分析条理清晰、句句在理,听得林砚书连连点头,心底越发认可。
可转念一想,他又生出几分疑惑,皱眉追问:
“可若是她真的已经虚弱濒溃、痛不欲生,都撑到这般地步了,为何还要执意接下今日的新订单?
她大可以直接拒单、舍弃定金,何必硬撑?”
这话瞬间问住了那名弟子。
他愣在原地思索片刻,忽然一拍脑门,嗤笑一声,满脸了然:
“嗨!还能为何?说到底,就是山沟里出来的寒门丫头,天生小家子气、见钱眼开!”
“她出身卑微、自幼贫苦,这辈子最缺的就是银两资源。
凤鸣峰一单给到两万两,都能买两个最低级的乾坤袋了。
酬劳丰厚,她舍不得放弃这笔巨款,哪怕身受重伤、濒临崩溃,也硬着头皮咬牙承接!”
“贪财短视,自作自受罢了!”
林砚书闻言,眼底掠过一抹讥讽,瞬间想通所有关节。
出身寒门的劣根性,终究改不了。
贪小利而误大道,贪银两而损道基,愚蠢至极。
他随手将契约塞回弟子手中,神色郑重叮嘱:
“这份契约你妥善收好,今日所见所闻、沈织宁重伤濒溃之事,半个字都不准对外泄露!”
“尤其是楚师姐布局、凤鸣峰暗中操盘之事,一旦走漏风声,你我都承担不起后果,懂?”
弟子连忙躬身抱拳,态度恭敬至极:
“明白!绝对守口如瓶!”
“我即刻回凤鸣峰,当面禀报楚师姐!”
话音落定,林砚书脚踏飞剑,灵光一闪,身形破空而出,直奔凤鸣峰主峰洞府而去。
……
凤鸣峰,雅致清宁的私人洞府之中。
楚师姐端坐玉榻之上,指尖轻轻捏着一枚圆润丹丸,目光落在掌心丹药上,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,低声喃喃自语,满是费解不甘。
“真是邪门至极。”
“咱们凤鸣峰改良迭代的新款镇痛丹,药性更稳、药力更纯、副作用更小,明明综合品质远超落霞峰流传的那款。”
“定价更是低廉,仅售六百两一枚,成本极低、利润丰厚,性价比碾压旧款!”
“可为何销量始终打不开?
除了咱们凤鸣峰本峰弟子购买,其余各峰弟子根本不买账,就连外门也极少购入!”
她心底憋屈又无奈。
镇痛丹本就是修仙界极为普及的低阶丹药,丹方公开、炼制简单、入门极易,市面上品类繁杂、数不胜数,拼的无非就是口碑、名气与公信力。
可偏偏所有弟子,都死死认准沈织宁的招牌!
只认沈织宁日日服用、扛住十六时辰天道反噬的那款镇痛丹!
在所有人心中:能让沈织宁极限抗压、逆天苦修的丹药,才是天下最好的镇痛丹!
哪怕市面上丹药无数、新款迭代层出不穷,众人依旧趋之若鹜追捧沈织宁的旧款,对她们凤鸣峰的优质新药视而不见。
空有好丹,无名气背书,终究打不开市场。
就在楚师姐满心郁结、一筹莫展之际,洞府外传来林砚书的通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