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小娥靠在床头,手指在书页边沿来回搓着,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找到合适的措辞。
过了片刻她才开口,语气放得比之前软了一些,像是在宽慰人:
“你也不用太着急,外门弟子的寿数普遍比普通人长的。
我听老弟子说过,咱们宗门灵气浓郁,延年益寿的效果很明显。
很多外门弟子都能活到九十多岁呢。”
沈织宁没有说话,等着她说下去。
周小娥继续道:“听说,有的人临死前,成功突破到筑基期。
所以,只要进了宗门,每个人都有机会的,你也有希望的。”
沈织宁在被子里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你可真会安慰人——临死前突破筑基期,九十多岁。
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几个词,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了。
“那我要到九十多岁才能筑基啊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。
周小娥连忙摆手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!
我说的是那些天赋不太好的弟子……就是灵根稍微差一些的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自己似乎也觉得越描越黑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沈织宁没有为难她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我知道你是好意。”
但她心里清楚得很——周小娥说的那些“天赋不太好的弟子”,最低也是双灵根。
外门弟子里面,双灵根是主流,单灵根也有不少。
可三灵根的,整个外门就她一个人。
她是其中最垫底的那一个。
双灵根的周小娥不用每天熬到半夜就已经画成了聚灵符。
单灵根的沈家兴和沈家旺有族里每月一百两的补贴。
而她一个三灵根,靠着每晚超过天道限制的苦熬和最低廉的材料,练了几千张废符,连一张白阶的都没画出来。
说不心焦是假的。
但她翻了个身面朝上,看着头顶房梁上模糊的暗影,把那股心焦又压了回去。
急没有用,书里没有答案,她自己摸索到现在已经离白阶只差一步了。
既然只差一步,那就说明这一步是能跨过去的。
明天符文课上,如果能从林砚书那里得到一句有用的指点,也许这一步就跨过去了。
“行了,都睡吧。”周小娥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,“明天还得早起呢。”
油灯一盏一盏地熄了,屋里的光线暗下来。
窗外的虫鸣声传进来,一阵一阵的。
沈织宁侧躺着把被子裹紧了一些,闭上了眼睛。
她把明天的符文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明天,必须找他指点一下,脸皮要厚。
不就是内门师兄嘛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如果他不肯指点,她就多问几句。
如果他不耐烦,她就再问一次。
反正她已经习惯了被人当成不值得花精力的那一个。
多一个人不多,少一个人不少。
但她不会因为被拒绝就停下来的,不会。
黑暗里她听见周小娥翻了个身,又听见对面铺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是谁在睡意朦胧中松了口气,然后彻底安静了。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闭上眼睛,终于慢慢睡着了。
符文课这天,沈织宁来得比平时都早。
她到的时候学堂里还没有几个人,空荡荡的桌椅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木色。
她选了靠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,把带来的专用符纸和符文墨摆好。
又把昨晚睡前收拾好的那几张“留下”的符纸抽出来放在桌角。
林砚书还没来,她坐直了,把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。
沈家兴和沈家旺踩着上课的点儿赶到了,两人跑得微微带喘。
进门扫了一圈就看见了后排角落里的沈织宁,很自然地走过来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。
沈家旺把竹篓往桌底一塞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今天怎么来这么早?”
沈织宁没回头:“怕来晚了没位置。”
沈家兴没多问,把纸笔拿出来摆好。
林砚书夹着一卷教材从侧门走了进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,腰间挂着一枚青色的内门玉牌,走到讲台前把教材放下,目光扫了一圈台下,开口说了一句:
“今天的课,讲新的符文。清心符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,然后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。
坐在前面几排的外门弟子面面相觑,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“聚灵符还没练明白呢”。
沈家兴也忍不住低头凑过来跟沈织宁说:“怎么又学新的?聚灵符我才刚摸到点门道。”
沈家旺在旁边叹了口气:“没办法,老师们不会管我们能不能学会的,反正教了,学到多少各凭本事。”
林砚书等台下的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,才继续说下去:
“学新符之前,先看看你们聚灵符的进境。
一炷香,每人画一张聚灵符交上来。
我会根据成品评定等次,甲乙丙丁四等。”
他从讲台下面拿出一只小铜香炉放在桌角,取出一根线香插进去,火折子一划,一线细白的烟袅袅地升了起来。
“开始。”
学堂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听见纸页翻动和笔尖触碰桌面的细碎声响。
三四十个人纷纷低头蘸墨落笔,有人下笔果断,有人顿了片刻才动。
沈织宁也拿起了笔,在砚台里蘸饱了墨,铺开一张专用符纸。
她没有急着落笔,先用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然后才落下第一道弧线。
笔尖顺着她熟悉了无数遍的路线滑过去,弧线圆润,折线干净,收尾利落。
她没有刻意加快,也没有放慢,就像之前上百上千次的任何一次练习一样。
然后她屏住呼吸,催了一丝灵力进去。
灵力顺着墨迹一路奔流,在符心处停住了四息,暗了。
跟昨晚一模一样。
她放下笔的时候,铜香炉里的线香还剩一小截没有烧完。
她看了看旁边,沈家兴已经画完了,正在吹纸上的墨迹;
沈家旺也收了笔,正把自己的符纸卷起来预备交上去。
大部分人都已经画完了,有人坐在座位上等香烧完,有人起身走到讲台边把符纸放进林砚书面前的托盘里。
沈织宁把符纸折好,走到讲台前放进了托盘。
托盘里已经叠了厚厚一摞符纸,有的墨迹还没干透,在叠放的时候印出了淡淡的墨痕。
她转身回了座位,坐下来等结果。
线香烧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