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招娣始终低头绞着衣角,她的心里乱糟糟的。
她没有再说话,可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个声音。
一个声音说:娘说得有道理。
王家总不能真的把她赶出门,还有壮壮和妞妞两个孩子呢。
过两天等相公的气消了,他肯定会来接我的。
另一个声音却说:这次不一样!
王卫平送她回来时,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,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只有一种让她害怕的空洞。
就像是她这个人已经不值得他生气,也不值得他难过了。
以前王卫平生气的时候,会凶她,会骂她,会闷着头好几天不跟她说话。
可是这一次,王卫平什么都没对她说。
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了她很久,然后才说了一句“你先回娘家住几天”。
他的语气太平静了,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那样寻常。
而这种平静,却比发火更让她害怕。
李招娣的心里隐隐觉得,这一次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她忽然有些后悔,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。
还后悔把钱给了娘,她后悔好多好多的事......
可她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,她好像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另一边,回到厨房做饭的李母,手里拿着菜刀,却迟迟没有动作。
忽然,她把菜刀搁在案板上。
她站在灶台前,将目光落在堂屋里低着头的李招娣身上。
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像是在盘算着什么。
李招娣回娘家这件事,她可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她得让王家知道,他们李家可不是好惹的。
更重要的是,她得让王卫平把那些“藏起来的钱”给吐出来。
她女儿千辛万苦的给他王卫平生了两个孩子,这钱再怎么样她女儿也有份。
她们李家含辛茹苦的带大李招娣,李招娣孝敬孝敬做父母的,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?
李母想到这里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露出一丝理所当然的笑意。
当初王卫平来李家送木工活的时候,李母可是暗自观察了许久。
尤其是她后来还特意找别人打听了许久这王家的情况,知道王家在村里算得上是中等偏上的人家。
王木匠的手艺好,家里有田有地,王卫平又是长子。
于是在搞清楚王卫平的性子后,李母就开始了她的计划。
大女儿李招娣长得还算可以,脑子虽然不是很灵光,可胜在听话好拿捏。
要是能把她说给王家老大,那王卫平性子憨厚老实,一看就是个好拿捏的。
只要大女儿嫁过去后多吹吹枕边风,她们李家还愁弄不到银子?
于是王家父子来送木工活的那天,她让自家男人陪着他们喝酒。
然后又让李招娣“不小心”端酒的时候洒了王卫平一身,最后“不小心”的让两个人就睡到了一张床上。
虽然事情闹出来后,王木匠气得摔了酒杯。
可到底是自己儿子理亏,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。
于是一场酒桌算计后,李招娣如愿嫁给了王家老大。
而李招娣也在李母潜移默化的影响下,悄悄的贴补着娘家。
李母的手指在灶台沿上敲了敲,琢磨来琢磨去。
她在盘算着,明天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李招娣去王家“讨说法”心里。
哭?
闹?
还是先礼后兵?
她想了很久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带着几分算计的笑。
李母站在灶台前想了很久,最终拿定了主意。
明天一早,她要先带着李招娣去一趟王家村,找李招娣的公婆。
她心里盘算得很清楚,王木匠那个老东西最要面子。
只要她带着女儿往门口一跪,哭诉几句。
王家老两口就算再硬气,也得先把她和李招娣请进门去。
只要进了门,一切就好办了。
盘算好后,李母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堂屋里,李招娣仍然坐在椅子上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粗糙的手。
她忽然想起壮壮和妞妞,想起王卫平对着她控诉时伸出来的那双手。
想到这里,李招娣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波动了,她的眼眶又湿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,她只是想把日子过好。
想让自己过得好,想让娘家过得好,想让两个孩子吃得好穿得好。
可好像她越努力,事情就越糟糕。
她想啊想,却怎么不明白怎么就这样了呢?
李招娣的弟媳妇钱氏打开房门,就看见李招娣一个人低着头坐在椅子上。
“哟!大姐今日怎么回来了?”
钱氏的声音,带着几分刻意的惊讶和关切。
可她那双细长的眼睛却在李招娣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,像是在打量什么。
李招娣听到声音,猛地抬起头来。
她飞快地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,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鼻音。
“弟妹.....我回来住两天。”
钱氏慢悠悠地走进堂屋,她在李招娣旁边坐下,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意思说道。
“大姐,你这是跟姐夫吵架了吧?”
李招娣始终低着头,没有否认。
钱氏见了李招娣的反应,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光,她嘴角刻意扯出一个安慰的笑来。
“男人嘛,都这样。”
“气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“大姐你别往心里去!”
钱氏说完这话,又像是随口提起似的问道。
“姐夫家日子过得还不错吧?”
“我听说他弟弟在镇上当了账房,还在镇上买了房子,是不是真的?”
李招娣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可钱氏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,紧接着又说道。
“唉,真是羡慕他们二房。”
“早早分家单过,公婆还贴补了那么多。”
“啧啧啧......”
钱氏说完就直接站起身来,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,笑着说了一句。
“大姐你歇着,我去后院一下。”
她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,步子轻快得很,像是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几句闲话。
李招娣坐在椅子上,听着弟媳的脚步声渐渐的远了。
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,陌生得让她喘不过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