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卫平的声音不算大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。
他之前一直低着头抱着妞妞，此刻终于抬起头来，目光直直地看向李招娣。
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，只是沉沉的，带着一种疲惫的决断。
“你先回屋去。”
李招娣愣了一下，大概是没想到王卫平会当着众人的面开口赶她回屋。
她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可王卫平的眼神沉沉的，不像平日那个憨厚老实的王卫平了。
她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转身快步进了屋，“砰”的一声把门关上了。
妞妞被关门声吓得一哆嗦，小手攥紧了王卫平的衣领。
王卫平低下头，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屋顶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王母已经站直了身子，她深吸了两口气，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。
王卫安走到王卫平身边，伸手搭了一下大哥的肩膀。
王卫平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，他别开脸，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。
那动作又快又轻，却没能逃过王卫安的眼睛。
“大哥，这钱.....是不是大嫂娘家那边又出幺蛾子了？”
王卫安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些关怀小心翼翼的询问。
王卫平没有回答，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些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闷闷地开口解释道。
“我昨天给赵家村送了一辆板车，得了五百文。”
“昨天下午，我着急去周家村量尺寸，钱就忘记锁起来了。”
“结果，招娣她娘来看她......”
“不知道怎么的，招娣就把那五百文，加上平日里留给两个孩子买零嘴吃的钱。”
“还有平日里她自己攒的钱，全都给了她娘了.....”
王卫安的拳头慢慢攥紧了，又缓缓松开他无奈的问道。
“大嫂她娘拿了多少？”
“总共.....一两吧.....”
王卫平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，带着些惆怅与迷茫。
王母看着大儿子那副窝囊的样子，又是心疼又是气恼，眼圈也红了一圈。
“老大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！”
“你媳妇这些年往她娘家送了多少钱了！”
“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！”
王卫平低着头不吭声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院子里。
王父沉默地站在旁边，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他转身进了堂屋，掏出烟杆点上了。
赵秀秀看见院子里三个人都站着，王卫平垂着头，王卫安抿着嘴，王母红着眼眶拿袖子擦眼角。
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，余光却扫到王卫平怀里的妞妞，小脸上挂着泪痕。
她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赵秀秀，像是看见了救星。
赵秀秀心里一软，走上前两步。
伸手轻轻摸了摸妞妞的脸颊，用拇指蹭掉她眼下那道泪痕。
妞妞仰着小脸看她，眼泪又涌上来，扁着嘴委屈的喊了一声。“婶婶.....”
孩子的声音又细又软，听得赵秀秀心头一紧。
“大哥，我先带妞妞和壮壮去后院玩会儿吧。”
赵秀秀微微抬起头，对着王卫平说道。
王卫平愣了一下，似乎是才想到两个孩子还在呢。
他点了点头，低头把妞妞放到地上，又轻声对壮壮说道。
“跟着婶婶去后院玩，看着点妹妹，别乱跑。”
壮壮乖乖地松开了王卫平的衣角，拍了拍妞妞的手。
赵秀秀牵起妞妞的小手，另一只手拍牵起壮壮，带着两个小的往后院走去。
经过王母身边时，她脚步没停，也没有多说什么。
只是朝王母微微颔了颔首，然后便领着两个孩子穿过了堂屋。
后院的阳光比前院亮堂些，角落里堆着几捆新劈的柴火，鸡圈里几只母鸡正低头啄食。
赵秀秀蹲下来，让妞妞和壮壮坐在廊下的台阶上，自己也在旁边坐下。
她看着院子里那只抖着羽毛的公鸡，一手搂着一个孩子。
“壮壮，妞妞，要不要听婶婶讲个故事？”
壮壮本来还绷着一张小脸，听到“故事”两个字，眼睛果然亮了一下。
妞妞眼里还含着泪，但已经不怎么哭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，点点头，声音还带着鼻音糯糯的说道。
“要听......”
赵秀秀便搂着两个孩子，轻轻地讲了起来。
她讲的是一只小兔子迷了路，最后靠着朋友的帮助找到了回家的路。
她的声音不高不低，讲的也不紧不慢，两个孩子渐渐地被吸引了。
妞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到了赵秀秀胳膊上，壮壮也把下巴搁在膝盖上，听得入神。
前院里，看着赵秀秀将两个孩子带走了，王母恨铁不成钢的看向王卫平。
她语气比方才平和了许多，但话里的意思依然清晰。
“老大，不是我这个当娘的刻薄。”
“分家后，你媳妇往娘家送东西，这事我不是头一回知道了。”
“她嫁进来这些年，明里暗里补贴了多少，我桩桩件件都记着。”
“分家的这一年里，我没怎么管你们的这些事。”
“是想着她毕竟是你媳妇，你们的小家是你做主的。”
“那三成的钱，也是你答应留给她的。”
“可今年不同了，你媳妇越来越过分了！”
“壮壮都五岁了，明年就要去族学启蒙。”
“束修虽然族里免了，可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？”
“你媳妇倒好，年初的时候就把卖鸡蛋攒下的钱全贴给她娘家弟弟娶媳妇去了。”
“这事，你问过她一声没有？”
说到最后，王母的声音又低了下来，像是压着一口气。
王卫平听了没有立刻接话，而是沉默了一小会儿。
然后才开口说了一句，他的声音有些低哑。
“娘，这事我知道.....”
“今年她弟弟娶媳妇，她也没跟我商量，就把卖猪崽的钱拿了一半回去。”
“我后来问，她说她弟弟成家是大事。
“她这个做姐姐的，不能袖手旁观，要帮一把。”
“她说她弟弟保证了，成家后会努力赚钱，把家立起来。”
“我想着壮壮和妞妞，就忍了，没跟她计较。”
“可如今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