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五，晨。青溪郡城，李记药铺后院。
天阴，云层厚，压得很低。风从北边来，带着寒意，吹得窗纸哗哗响。李七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纸条很窄，两指宽，边角卷起，墨迹潦草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，走进屋。
李玄正在桌前看账册，抬起头。
“族长，影堂的消息。王阀在青溪郡的暗桩查到了。三处。一在城东破庙，一在北门驿站，一在城西老槐树下。每处三人，筑基初期，七日换班。负责监视郡城动向，重点盯李家、孙家、吴家。”
李玄接过纸条，看了一遍，放在烛火上烧了。纸卷起来，变黄，发黑，成灰。
“人能动吗？”
“不能。动了，王阀就知道我们发现了。不动，他们一直在。”
李玄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街上人渐多，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挑着担子走过，吆喝声很轻。对面茶楼二楼窗边坐着一个人，穿灰布短褐，低头喝茶，看不清脸。
“对面茶楼那个人，来了几天了？”
李七走到窗边，看了一眼。“三天。每天辰时来，坐到午时走。只要一壶茶，不点吃的。”
“哪家的人？”
“还不知道。影堂在查。”
李玄关上窗户。“盯住他。不要惊动。”
“是。”
李七转身要走。
“还有，赵家那边有消息吗？”
“赵天罡还躺着，起不来。赵刚在收拾东西，赵家的人这半个月就要走。走之前，赵刚去了郡城一趟，见了刘正风。待了一个时辰，出来时脸色很差。”
“刘正风怎么说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赵刚从郡守府出来，直接去了城东当铺，当了一把剑。剑鞘镶玉，值钱。”
李玄没有说话。赵家缺灵石了。赵天罡重伤，赵刚修为跌了，赵家没有进项，只出不进。撑不了多久。赵刚当剑，是第一步。下一步，卖矿。再下一步，卖宅子。再下一步，赵家就散了。
因果如环，一环扣一环。赵家当年逼李家交出矿脉，现在自己却要卖矿了。天理循环，报应不爽。但李玄高兴不起来。
“继续盯。”
“是。”
李七走了。李玄推开窗户，对面茶楼二楼窗边，那个人还在。他低着头，茶杯举到嘴边，没喝。李玄看了他一会儿，关上窗。
午时，李三娘从铺子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面。面是素面，清汤，几片菜叶，一个荷包蛋。蛋煎得嫩，蛋黄半流。
“族长，吃口面。”
李玄接过碗，吃了一口。面硬，嚼着腮帮子酸。他慢慢嚼。
“三娘，对面茶楼那个人，你认识吗？”
李三娘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，往外看。“不认识。但面熟。好像在郡守府见过。”
“刘正风的人？”
“可能是。也可能是周明礼留下的。”
李玄放下碗。“不管是哪的人，不要惊动。该卖药卖药，该开门开门。当他不存在。”
李三娘点头。
傍晚，李七回来。他走到李玄面前，低声道：“族长，查到了。对面茶楼那个人，是周通旧部。周通降了李家后，他投了刘正风。”
“周通知道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周通在矿洞，不出门。”
李玄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让周通知道。但不要让他出面。”
“是。”
夜里，李玄独坐房中。油灯一盏，火苗如豆。他从袖中取出赵天罡那封信的灰烬，捻了一点，在指尖搓。灰极细，搓没了。赵天罡死了，赵刚要走了，赵家要散了。但王阀还在。暗桩还在。对面茶楼那个人还在。
他吹灭油灯，黑暗中，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，照在桌上，照在账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