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，赵家的战书送到了李家村。
送信的人是赵家的老管家，姓刘，在赵家待了四十年。他站在祠堂门口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腰板挺得很直。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木盒，红漆的，上面刻着赵家的族徽，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。
“李族长，这是家主给您的信。”
李玄接过木盒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封信，折得很好，边角对得整整齐齐。信纸很厚，是上好的宣纸，摸上去像绸缎。
他展开信，看了一遍。
赵刚的字写得很端正，一笔一画都很用力，像刻出来的。信上写着：六月初一，青溪岭路口。两家各出一百人。赵天罡不出手，周通不出手。输了的，离开青溪郡。
李玄把信折好，放回木盒里。
“回去告诉赵家主，信我收到了。”
老管家站在那里，没走。
“李族长，家主还有一句话，让我带给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——‘李族长，赵家对不住李家。但赵家没得选。’”
李玄没有说话。老管家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了。他的步子很慢，像走了很远的路。
李七从门口进来。“族长，信上写了什么？”
李玄把木盒放在桌上。“六月初一，青溪岭路口。各出一百人。赵天罡不出手，周通不出手。输了的，离开青溪郡。”
李七的手握在短刀柄上，指节发白。“族长，赵天罡说话算话吗？”
“他快死了。一个快死的人，说话算话。”
“那周通呢？”
“周通还没回来。赵家说他不出手，他就不出手。”
“万一他回来了呢？”
李玄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窗外的天很蓝，蓝得发假。
“李七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话给孙伯庸、吴道远。六月初一，青溪岭路口。李家需要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传话给周明。”
李七愣了一下。“周明？”
“传。告诉他，李家不勉强。但六月初一之后，青溪郡没有墙头草的位置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算完了。数字写在纸上，一排一排的，像田里的垄沟。收入、支出、丹药、伤药、抚恤。每一样都算清楚了。打完仗，李家还能剩多少？如果赢了，剩五万灵石。如果输了，什么都不用剩了。
他合上账册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天亮了，鸡叫了，狗也叫了。
五月二十二，孙伯庸来了。骑了一匹快马，从郡城赶到李家村，用了不到两个时辰。马跑得浑身是汗，嘴边的白沫子淌了一地。
“李族长，赵家的事我听说了。”孙伯庸站在祠堂门口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，“孙家出二十个人。筑基以上，二十个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孙伯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“这是孙家欠李家的尾款。五万灵石。今天带来了。”
李玄没有接。“仗还没打，钱不急。”
“仗打完了，钱就不值钱了。”孙伯庸把纸放在桌上，“赢了，破障丹的价格要涨。输了，什么都不用付了。趁现在还能付，付了。”
李玄看着他。孙伯庸的脸很平，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收下吧。”孙伯庸说，“六月初一，孙家的人到。”
他走了。
五月二十三，吴道远来了。没骑马，坐的牛车。牛很老，走得很慢，从郡城到李家村，走了大半天。他到的时候，天都快黑了。
“李族长，吴家出三十个人。筑基以上，三十个。”吴道远站在祠堂门口，腿脚不利索，扶着一个年轻人。
“吴家主，赵家给你的条件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吴道远的声音很平，“赵家给的条件很好。打完李家，分一座矿脉。一年五万灵石的丹药供应。周通帮吴家训练子弟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选李家？”
吴道远看着他。“李族长，老夫活了六十三年，见过很多事。赵家以前也强过。但赵家没有朋友。强的时候，别人怕他们。弱了，别人踩他们。赵刚去找周明，周明答应了。但周明不会来。他胆小，他不会为赵家拼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李家不一样。李家有朋友。孙伯庸选了李家，老夫也选李家。因为李家说话算话。”
李玄没有说话。
“六月初一，吴家的人到。”吴道远转身走了。他的牛车吱呀吱呀的，走了很远，声音还在。
五月二十四，周明没来。他托人带了一封信，信上写着：“周家实力不济，无法相助。望李族长见谅。”
李玄看完信，放在桌上。
“李七，周明那边——”
“周明把家门关了。说是要避祸。”
“避祸？”李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“赵家打李家，他避祸。赵家赢了，他出来。李家赢了，他也出来。这人——”
“李虎。”李玄打断他。
李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。”李玄站起来，“周明选了最安全的那种。不怪他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不怪他。”李玄又说了一遍。
五月二十五，李虎开始练阵。
四十个人站在村后的空地上。李家的，孙家的，吴家的。有的认识，有的不认识。李虎站在前面，左手握着刀。
“北斗七星阵，七人一组。练过没有？”
“练过！”声音很齐。
“练过也得再练。以前是跟赵家打，现在是跟金丹客卿打。不一样。”
他蹲下来，在地上画了七个点。
“北斗七星，天枢、天璇、天玑、天权、玉衡、开阳、瑶光。天枢是头，瑶光是尾。头动，尾跟着动。尾动，头不动。攻的时候，头先进。退的时候，尾先退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练。站到不歪为止。”
四十个人站着，一动不动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空地上。汗从脸上淌下来，没人擦。
李玄站在祠堂门口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，往矿上走。
沈岳在矿洞里。他蹲在地上，面前摆着紫英。引流阵布了快二十天了，还没布完。不是技术不行，是身体撑不住。干一个时辰，歇半个时辰。歇的时候，脸白得像纸，手抖得握不住东西。
“沈先生。”
沈岳没抬头。“嗯。”
“六月初一，赵家要跟李家决战。”
沈岳的手停了一下。“还有几天？”
“五天。”
沈岳放下紫英，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很红，但很亮。
“引流阵再有三天就能布好。紫英的产量能翻一倍。”
“你的身体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沈岳的声音很硬，“死之前，把引流阵布好。”
李玄看着他。沈岳的脸瘦得脱了形，颧骨突出来，眼窝凹下去，胡子乱糟糟的。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沈先生。”李玄站起来，“三天。三天后，引流阵布好。”
他走出矿洞。月亮出来了，照在青溪岭上，银白一片。他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
三天。引流阵布好。紫英产量翻倍。然后呢？然后打仗。打完了，活着的活着，死了的死了。
他转身，走回祠堂。又算了一夜的账。
账册翻开，他算丹药，算伤药，算抚恤。每一样都算清楚了。打完了，还能剩多少？如果赢了，剩五万灵石。如果输了，什么都不用剩了。
算完之后，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窗外的天亮了。
五月二十八，沈岳的引流阵布好了。
李虎扶着他从矿洞里出来。沈岳走得很慢，腿在发抖，脸白得像纸。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，“紫英的产量翻一倍。纯度还能再提。”
李玄站在矿洞口，看着他。
“沈先生，去歇着。”
“不歇。”沈岳的声音很轻，“六月初一，我要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赵家怎么输。”
李玄没有说话。李三娘走过来，扶着沈岳往屋里走。沈岳走了一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族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家请的那个客卿，周通。还没回来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不会回来了。”沈岳的声音很轻，“赵家要输了。一个快输的人，没人会跟着。”
他走了。李玄站在矿洞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屋子里。
“李七。”
“在。”
“周通的事，查到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他离开赵家之后，就没了消息。”
“不用查了。”李玄转过身，“他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那赵家——”
“赵家知道。”李玄往祠堂走，“赵家知道周通不会回来。但他们还是要打。因为他们没得选。”
他推开祠堂的门，坐下来。账册摊在桌上，他翻开，看了一眼那些数字。灵石、丹药、紫英、银精。算了一遍又一遍。
六月初一。还有三天。三天之后，赵家和李家，只能留一个。
他合上账册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天黑了，月亮还没出来。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。九万灵石，四百枚破障丹，二十三块紫英，三千斤银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