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战帖送来的第二天，孙伯庸来了李家村。
他是骑马来的一匹枣红马，跑得很快，到村口的时候马浑身是汗。他没带随从，一个人。脸很红，不是太阳晒的，是急的。李玄在祠堂里见他。茶泡好了，他没喝，坐在那里，手放在桌上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。
“李族长，赵刚找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孙伯庸愣了一下。“你知道？”
“赵家下了战帖，六月初一。在这之前，赵刚会找所有人。能拉拢的拉拢，能吓唬的吓唬。你，吴道远，周明。一个都不会少。”
孙伯庸的手停了。“赵刚说，赵家跟李家的事，让孙家别插手。插了手，打完李家，下一个就是孙家。”
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我说想想。”
“想好了？”
孙伯庸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李虎在空地上练阵，四十个人站成北斗七星的形状，一动不动。汗从脸上淌下来，没人擦。
“李族长，赵天罡快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一个快死的人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但一个快死的人，靠不住。”孙伯庸转过身，“赵刚撑不起赵家。他资质不够，修为不够，手腕不够。赵天罡在的时候，赵家还能撑。赵天罡不在了，赵家就散了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孙家不跟赵家。”孙伯庸走回来，坐下来，“孙家跟李家站一起。”
李玄看着他。“孙家主，你想好了？跟李家站一起，六月初一那一仗，孙家的人也要上。”
“上。”孙伯庸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凉了，他皱了皱眉，放下了。“孙家出二十个筑基修士。多了没有，二十个有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孙伯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放在桌上，“这是孙家欠李家的尾款。三百枚破障丹，尾款五万灵石。今天带来了。”
李玄没有动那张纸。“仗还没打，钱不急。”
“仗打完了，钱就不值钱了。”孙伯庸的声音很平，“赢了，破障丹的价格要涨。输了，什么都不用付了。趁现在还能付，付了。”
李玄看着他。孙伯庸的脸很平，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正常。
“收下吧。”孙伯庸站起来，“六月初一，孙家的人到。”
他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停下来。
“李族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刚还找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周明。”
“周明怎么说？”
“周明答应了。”孙伯庸的声音很低，“赵家给的条件不错。打完李家，分一座矿脉。”
李玄没有说话。
“李族长，周明这个人，胆小。胆小的人，不会拼命。他答应了赵家，但六月初一那天，他不会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他怕。”孙伯庸转过身，“他怕赵家，也怕李家。谁赢了他帮谁。没赢之前，他谁也不帮。”
他走了。李玄一个人坐在祠堂里。孙伯庸的茶还放在桌上，凉了，没喝完。他把杯子端起来，倒掉，重新倒了一杯热的。没喝，放在那里。
“李七。”
“在。”李七从门口进来。
“周明的事，你听到了？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影堂盯住他。六月初一之前，他见了谁、说了什么，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吴道远那边——”
“吴道远还没回话。赵刚找过他，他说想想。”
“想想就是还在等。”李玄站起来，“等赵家和李家分出胜负。”
“族长，吴道远会帮谁？”
李玄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天。
“谁都不帮。”他说，“墙头草，风往哪边吹，就往哪边倒。风没来之前，他不动。”
五月初十，吴道远来了。
他没骑马，坐的牛车。牛很老，走得很慢，从郡城到李家村，走了大半天。他到的时候，天都快黑了。
“李族长。”吴道远从车上下来，腿脚不利索，扶着一个年轻人。
“吴家主。”李玄在村口迎他。
两个人进了祠堂，分宾主坐下。李七端上茶，退到门外。吴道远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李族长，赵刚找过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说，赵家跟李家的事，让吴家别插手。”
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我说想想。”吴道远的声音很慢，“想了几天，想明白了。”
他看着李玄。
“吴家出三十个人。筑基以上，三十个。”
李玄看着他。“吴家主，赵家给你的条件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吴道远的声音很平，“赵家给的条件很好。打完李家，分一座矿脉。一年五万灵石的丹药供应。赵家的客卿周通，可以帮吴家训练子弟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选李家？”
吴道远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天黑了，月亮还没出来。村后的空地上，灯还亮着。四十个人还在练阵，一动不动。
“李族长，老夫活了六十三年，见过很多事。赵家以前也强过。赵天罡年轻的时候，金丹初期，整个青溪郡没人敢惹。但赵家没有朋友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赵家强的时候，别人怕他们。赵家弱了，别人踩他们。赵刚去找周明，周明答应了。但周明不会来。他胆小，他不会为赵家拼命。赵刚去找孙伯庸，孙伯庸拒绝了。孙伯庸聪明，他知道赵家靠不住。”
“吴家主觉得李家靠得住？”
吴道远看着他。“李族长，你借孙伯庸三百枚破障丹，赵家截了两次，你发了三次。货送到了，一枚不少。说话算话的人，靠得住。”
李玄没有说话。
“吴家出三十个人。六月初一，到。”
吴道远走了。他的牛车吱呀吱呀的，走了很远，声音还在。
李玄站在村口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。李七从暗处走出来。
“族长，吴道远——”
“他选了李家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赵家给的条件太好。”李玄转过身，“好得不正常。一座矿脉，一年五万灵石的丹药，周通帮忙训练子弟。这些东西，赵家自己都不够用，拿什么给吴家？”
李七愣了一下。“赵家在空手套白狼？”
“对。打赢了，这些东西赵家自己都不够分。打输了，更不用给了。吴道远不傻。他知道，赵家的承诺，是写在沙子上的。风一吹，就没了。”
“那孙伯庸——”
“孙伯庸也知道。所以他选了李家。”
李七站在那里，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。“族长，赵家知道孙伯庸和吴道远选了李家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他们会——”
“会急。”李玄转过身，“急了，就会提前动手。”
“六月初一——”
“等不到六月初一了。”
五月十五，赵家动手了。
不是打仗，是截货。李家的第三批破障丹，三百枚，运往孙家。走到青溪岭路口的时候，赵刚带了五十个人，把路堵了。
李虎赶第一辆车。右臂还吊着，左手拽着缰绳。赵刚站在路中间，手里提着剑。
“李虎，货留下，人走。”
李虎勒住牛。“赵家主，这货是孙家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赵家拿了，就是赵家的。”
李虎没有说话。他从车上跳下来，左手握着刀。李三娘从第二辆车上下来，站在他旁边。李七从第三辆车上下来，站在另一边。
三个人，对五十个人。
“赵家主，这货李家发了三次。前两次你截了，李家补了。这次你再截，李家还会补。你截不完的。”李虎的声音很平。
赵刚看着他。“截不完也要截。截到李家补不起为止。”
“李家补得起。”
赵刚的剑举起来。李虎的刀也举起来。
“让开。”赵刚说。
“不让。”
赵刚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剑放下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身后的人愣了一下。“家主——”
“我说了，走。”
赵刚翻身上马，打马走了。五十个人跟着他走了。路上只剩下三辆牛车，和三个浑身是汗的人。
李虎站在那里，刀还举着。
“走了？”李三娘的声音很轻。
“走了。”李七把短刀插回腰后。
“为什么？”
李七看着赵刚消失的方向。“因为他想明白了。截货没用。李家发一次，他截一次。截了三次，李家发了三次。他截不完的。”
三个人赶着牛车，继续往郡城走。
货送到孙家的时候，孙伯庸站在门口。他点了货，三百枚，一枚不少。
“李虎，赵刚为什么没截？”
李虎想了想。“因为他想明白了。”
“想明白什么？”
“想明白李家不怕他。”
孙伯庸看着他。这个憨憨的年轻人，右臂吊着，左手握着刀，站在门口，像一棵树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族长。孙家欠李家的，记着。”
李虎点了点头，赶着牛车走了。
消息传回李家村的时候，李玄正在祠堂里算账。
“赵刚没截？”他放下笔。
“没截。”李七站在门口，“李虎把货送到了。孙伯庸点了货，三百枚，一枚不少。”
“赵刚说了什么？”
“说‘截不完也要截’。但没动手。”
李玄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“族长，赵刚为什么没动手？”
“因为他想明白了。”李玄转过身，“截货没用。李家不怕他。不怕他的人，他拿不住。拿不住，就没用。”
“那他会怎么办？”
李玄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桌前，拿起笔，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：“五月，赵家截货未果。赵刚退。六月初一决战不变。”
写完之后，他放下笔。
“李七。”
“在。”
“传话给李虎。从今天起，货照发。赵家截，就补。截一次，补一次。截到他们不想截为止。”
“是。”
李七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李玄叫住他，“周通回来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还在外面。”
“找得到吗？”
“找不到。他离开赵家之后，就没了消息。”
李玄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“周通是赵家花大价钱请来的。赵家要打仗了，他不回来。他在等什么？”
李七没有说话。
“等着看谁赢。”李玄的声音很平，“赵家赢了，他回来分好处。赵家输了，他就不用回来了。一个靠丹药堆上来的金丹，不会为任何人拼命。”
“那赵家——”
“赵家知道。但赵家没办法。”李玄坐下来，“赵天罡快死了。一个快死的人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包括用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”
窗外，月亮出来了。照在青溪岭上，银白一片。远处的山黑黢黢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李玄坐在桌前，看着那行字。六月初一。还有半个月。
半个月之后，赵家和李家，只能留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