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八天后的一个傍晚,步烟正在田埂上给豆角秧子浇水,藤蔓已经爬了半截竹竿,叶片层层叠叠覆上去,西边那排田埂被挡得像一堵绿色的矮墙。
“步烟!”
她直起腰回头。赵大姐站在田埂那头:“北边流云山脉山脚下那片林子,入冬前能采不少好东西。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步烟把水瓢往桶里一搁,想都没想便回答道。
天没亮透,步烟就醒了。她煎了两个杂豆饼,趁热吃了一个,另一个用干荷叶裹好塞进储物袋里,又灌了一竹筒水,掂了掂储物袋里那点可怜的碎灵,把灵镰别在腰后,出了门。
门一开,赵大姐站在晨雾里,短褐布鞋,腰间别刀,肩背竹篓,手里还多拎个空麻袋。她上下扫了步烟一眼:“像那么回事。走了,去晚了露水散干净,根茎不好挖。”
路过坊市北街时,步烟在旧书摊前停了一下。摊面上摆着泛黄册子和零散兽皮卷,她翻到一本《坊市周边灵植妖兽初识》,里面画着简单图谱,低阶药草和妖兽习性都标了几页。
“这个怎么卖?”
“两碎灵。”
步烟买下收进储物袋,又买了背篓、麻袋和两捆麻绳。赵大姐在路边等着,也不催。
过了最后一片灵田,路就野了。灌木丛一蓬一蓬冒出来,人得侧着身挤过去。流云山脉的山脚横在眼前,灰绿色的林子一直接到半山腰,山顶藏在雾里。
“流云山脉底下有一层朽木腐化层,上古时候这一片全是灵木林,后来地脉变动把林子埋了,那些木头在地底下化成了肥。所以这一带地表灵气不算浓,但种什么都肯长。”赵大姐拨开一丛野枝,头也不回,“这山脚地势杂。北边有片泥沼,陷下去没人拉。南边靠溪涧,这季节蛇虫不少。踩我踩过的地方。”
步烟低头看脚下的土,颜色偏深,带着草木沤过的微酸气息,比丁等灵田的土厚实得多。她蹲下捏了一撮,土粒在指间散开。等收了菜,可以来挖些腐土回去拌田。
越往里走,路边干枯的树枝越多。步烟开始捡。粗的细的都要,干透的松果也摘两个,半干的松明更不放过,引火的好东西,省打火石。快入冬了,石屋里那点柴火也就够烧十来天。
赵大姐回头看了一眼:“你倒是会过日子。捡吧,回头我帮你背一捆。”
“顺手的事。”
拐进山脚一条岔路,赵大姐在一处长满蕨草的缓坡蹲下来,拨开几片枯蕨叶:“土灵芝菜,就长在这种背阴坡地。”
步烟学她的样子拨开枯蕨,绿色野菜露出来,叶片肥厚,边缘卷曲。沿根部轻轻一掰,整株落进掌心,根须完整,茎叶脆嫩。在附近又找到几丛,一并收进储物袋。
起身时,手指碰到一簇干枯藤蔓。那藤蔓匍匐在地上,叶子早掉光了,茎秆干巴巴的,但捏上去韧劲十足。她顺着藤蔓往下拨开落叶,根部几粒灰褐色的种子露出来,比米粒略大一圈,干瘪瘪的,被压在碎土里。
识海深处忽然亮了一下,一道文字浮出来:「检测到荆棘藤种子·一阶上品灵植,具备种植潜力。」
步烟手一顿。
一阶上品。她兜里就剩几枚碎灵,一阶下品的翠玉白菜种子半份还要一百碎灵。眼前这不起眼的干藤,居然是上品灵种。
她小心地把那几粒种子从根部捻出来,一共六粒,灰褐色,扁扁的,躺在掌心像六粒睡着的小石子。荆棘藤她在那本刚买的册子里翻到过,藤蔓带刺,长成后能爬满墙,密实得像道活篱笆。种在院子周围,防人防兽都管用。
赵大姐见她蹲着不动,过来看了一眼:“荆棘藤?这东西山里不少,种子可不容易碰。你运气不错。这藤长起来能护院,就是吃灵气,地里的肥得匀着点。”
步烟把种子包好,收进储物袋最里层。
两人继续往里走。步烟开了灵眼术,眼前蒙上一层极淡的青芒,地上的落叶、草叶、树皮,纹理都清晰起来。赵大姐放慢了步子,也留意着地面。
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赵大姐忽然停住,低头盯着某处地面。那里覆着厚厚一层落叶,看着跟旁边没两样。
“你来。”赵大姐蹲下,刀尖轻轻拨开落叶。土层里埋着株灰褐色小参,顶上叶子已经发黄,不仔细看跟枯草一个颜色。
“把灵眼催到最大,再看。”
步烟照做。那株参在视线里泛起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微光,和旁边灰扑扑的草根完全不同。
“土元参,一阶下品。”赵大姐用刀尖在参周围慢慢松土,动作又轻又稳,像在削一件极薄的瓷片,“入药用的。药材铺收,完整根须的最值钱。这地方我来了三回,头一回碰着。”
整株参取出来,根须完整,带着潮乎乎的土腥气。赵大姐端详了一下,用油纸包了,收进自己储物袋。
她回头看步烟一眼:“学会了没?以后自己来,眼睛放尖点。这东西喜欢跟野蕨长一块儿,有腐叶、半阴半晒的地方容易出。”
步烟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刚直起腰,前面树根下“呼”地蹿起个灰褐色的东西。
沙兔。比野兔小一圈,耳朵短些,四条腿绷得像四根弹簧,眨眼就蹿出两丈远。
步烟下意识就追。轻身术催到最大,脚下泥土往后刨,可刚蹿出去不到三丈,沙兔后腿猛地一蹬,呼啦扬起一片干沙。沙子劈头盖脸打过来,她眼睛一闭,脚底就乱了。等再睁眼,兔子早没影了。
赵大姐靠在树边笑:“沙兔跑得比人快。它后腿扬沙那一下,练气三层以下别想。上回有个散修不信邪,追了一整天,鞋底磨穿半双,连根兔毛都没摸着。”
步烟抹了把脸,吐掉嘴里的沙:“轻身术催满了,愣是连它后腿灰都没沾上。”
“吃土元参嫩芽长大的,能不快吗?等天冷了它们往低处跑,我带你下套子。跑得再快,还能跑得过套子?”
“成。我出柴火,您出兔子。”
歇晌午时,两人靠老松树坐下。步烟取出杂豆饼就着竹筒水慢慢吃。赵大姐拧开水袋灌了两口。
下午沿溪沟往上走。赵大姐从溪边石壁上摘了半捧石耳,洗了分她一半。步烟在一处低洼地停下,边缘泥土微微隆起,表面浮着层细裂纹。她用灵镰尖刮开表土,几粒暗红色的种子露出来,比黄豆略大一圈,内蕴生机。
翻书,没对应图案。等了一会儿,识海也没动静。她把那几粒种子连土一起收进小布袋,单独放好。不知道是什么,先种下去看能不能发芽。
往前走了一段,路边的树木渐渐密起来,树冠把天遮了大半,光线变得暗沉。赵大姐在一处长满青苔的向阳坡停下来,拨开一丛低矮灌木:这边日头好,长山苜蓿。贴着地皮长,掐嫩尖,留根还能再发。
步烟蹲下去拨开草叶,一丛细叶植物露出来,颜色偏灰绿,嫩尖处带着一层细白的绒毛,在漏下来的光斑里毛茸茸的。掐了一把放进储物袋,又在旁边发现了几簇地皮菜,灰褐色的片状物紧贴在潮湿的石面上,边缘卷曲,像小号的木耳。她小心翼翼地整片揭下来,连着三四片一起收好。
往回走时,背篓压得肩膀发酸。柴火和野菜装得满满当当,麻绳在肩上勒出两道印。赵大姐帮她背了一捆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山。
到村口,赵大姐把背篓里几株药草匀出来递给她:“拿去煮水泡脚。明天有空再去北边看看,那边背阴,长的不一样。”
步烟道了谢,两人在田埂上分开。
暮色漫上来。她卸下背篓,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肩膀火辣辣地疼。干柴一根根码在灶台边,整整齐齐靠着墙。松明单独放,引火用。
荆棘藤种子取出来,六粒,在暮色里跟石子差不多。一阶上品,种活了就是道刺墙,比什么篱笆都强。
暗红色种子也摸出来看了看,像凝固的晚霞碎片。书上没翻到,识海没反应。先收着,晚点和荆棘藤一种下,看它肯不肯冒芽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:竹筛里的野菜水珠已经沥干了,石耳在檐下轻轻晃着,灶台边的柴垛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步烟转身进屋,把门带上。
明天,还得再去一趟。柴火不够,地里的苗还等着浇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