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步烟坐门槛上翻开《日常术法小集》净身术那一页。
照着路线运灵气。第一遍,灵气走到胸口就散了。第二次放慢速度,指尖凝出极淡的灵光,还没碰到衣摆就熄了。第三遍倒是凝出来了,忽明忽暗像盏点不亮的油灯。
她深吸一口气,前世最烦洗头洗澡洗衣服,现在有一门让人清清爽爽的术法摆在面前,居然连一道完整灵光都凝不出来。
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三遍,关窍位置一个一个记死。第五遍,掌心终于凝出一层薄而均匀的灵光,往胳膊上一拂,袖子上那块灰扑扑的污渍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抹去了,布料恢复本色。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摸了摸:干净了!
练到第八遍,终于能凝出完整灵光从头到脚拂一遍。尘灰和汗意像被一层薄薄气流剥离,衣料干爽如初,皮肤泛起干净的凉意。她低头闻了闻袖子,什么味道都没有,只有一种像雨后空气一样的清透。
夜色彻底黑下来。她把种子从储物袋里清出来:青芽菜和冬玉萝卜各剩小半袋,灵葱一小把,种两亩差不多。剩下的地明天再想想种什么。
净身术练成了,身上是这几天来最清爽的一回,躺下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步烟把灵豆装进布袋,往杨叔家走。篱笆门虚掩着,杨叔正在院里给豆角秧子松土。
“杨叔。”步烟站门口,把布袋递过去,“家里剩的灵豆,您留着煮粥。”
杨叔接过去掂了掂,没说别的,转身从墙角搬出一筐豆角秧子。嫩绿挺实,根须裹着潮土。
“间距留一臂宽。”他把筐搁在步烟脚边,拄着木杖走到篱笆边,“种田垄边上就行,挡风护土,不占正地。”
步烟点头,抱起筐要走。杨叔又补了一句:“你那些细竹竿不顶事。明天来拿一捆粗的,冬天大雪压不断,豆角架子才立得住。”
“好。谢谢杨叔。”
回去路上,步烟试着把灵气引向足底。轻身术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,今天头一回实练。
脚掌刚一沾地,像被风托了一下,跨出去的距离比平时多出整整一半,差点没站稳。她踉跄一步,赶紧扶着路边树桩。又试了几步,越走越顺,田埂上硌脚的石子踩过去几乎没感觉。风从耳边掠过去,草叶往两边伏倒又立起来。从杨叔家到自己那块地,平时要走一盏茶的工夫,这回省了将近一半。
她在地头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走过的路,忍不住笑。上辈子工厂里搬货,做梦都想要这本事。
豆角秧子一株一株移进土里,细竹竿斜插在旁边,干草茎松松绑一圈。一排秧子靠着田埂立起来,又沿着西边田埂每隔两步补一株,整条田埂种满了。等藤蔓爬满竹竿,冬天北风灌进来就能挡掉大半。
种完豆角,步烟蹲在田埂边把最后一株秧子的土压实。杨叔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手里攥着把干草茎,蹲下来把她绑松的那根竹竿重新紧了紧,嘴里嘟囔:“绑这么松,风一吹就倒了。”手指绕两圈一抽,结就打实了。站起来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
“种了豆角的地别急着浇水,缓两天,让根伸一伸。”他慢悠悠往回走,声音从背影那儿传过来,“别跟照顾孩子似的天天盯着。修炼要紧。”
步烟站在原地应了声,拎着种子袋往地里走。两亩地前两天就翻好了,肥也润透了。她弯下腰开始播种。
这是第二回了,手上的动作明显比上次顺。弯腰、戳穴、撒种、覆土,四拍连成一套,越来越快。冬玉萝卜换了垄距更宽的那片地,一穴一粒,比青芽菜深半寸,盖土之后拇指轻轻压一下。青芽菜铺了大半亩,萝卜占了一整亩,灵葱在垄头挤了一小截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两亩地全播完了。
她直起腰,拄着锄头喘气。就在这时候,锄头一歪,从手里滑脱了,刃口斜斜蹭过脚踝,血涌了出来。她没慌,蹲下来按住伤口。意识碰了识海里那片“止血符”叶子,符纸贴在脚踝上,血立刻止住了。
与此同时,一道完整的符箓结构涌入识海:黄纸朱砂的纹路、灵气注入的轻重缓急、收笔时凝神的诀窍。像有人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了一遍。
她低头看脚踝上凝住的血痂,忽然意识这符的结构她现在清清楚楚,等于脑子里有了一张标准图纸,剩下的只是照着练。上辈子干跟单,最怕的就是没图纸、没样品,全凭想象力。现在图纸就在脑子里,缺的只是手艺。
孤身一人住这石屋里,夜里总有些不踏实。要是能画出来,自用能救命,多了还能卖钱。
第二天一早,她锁好门到坊市先去了种子铺。步烟在一袋翠玉白菜种子前站住了。木牌上写:一阶下品灵种,两枚灵石。
她摸了摸储物袋。两枚灵石,拿不出。前前后后算上卖菜的钱和之前剩的,手头只剩一百四十碎灵。
她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。“掌柜的,能卖半份吗?”
掌柜靠在柜台后扒拉算盘,抬眼看了她一下。从柜台下摸出个小布袋,把大袋里的种子倒出一半,扎紧递过来:“半份,一百碎灵。”
步烟数出碎灵,一百枚,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。兜里瞬间就剩四十了。
出门直奔百书阁,步烟和柜台后的青衫修士套了套近乎,得知他姓钱。钱大哥,您这儿有制符的书吗?基础的那种。
钱修士抬眼看了看她:“练气二层就学制符?材料可比书贵。”他往杂记区努了努嘴,“第三排最右边有本手抄本,你看得上就拿去。”
步烟找到那本册子。书页泛黄,边角卷得不成样子。正要拿去结账,旁边一个整理旧书的圆脸妇人头也没抬地开口:“那本放了三年没人买了。”
步烟回头看她。
圆脸妇人把书码齐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随意:“制符这行在坊市不好做。会画的人没几个。止血符最基础,可光是把灵气匀匀送进笔尖这一关,就能卡住九成人,算下来亏得比赚的多。”
步烟愣了愣,把书捧在手里:“种地的时候被石头划了脚,正好有张止血符用上了,就想自己能不能画出来。”
圆脸妇人看了她一眼,摆摆手:“送你了。你要真试,先拿黄纸练手,别一上来就用灵墨。”
步烟捧着书,认认真真点头:“谢谢。我记住了。”
她又去隔壁买了最便宜的黄纸,十五碎灵一沓;朱砂,十碎灵一小罐;竹杆笔,五碎灵一支。三十碎灵花出去,兜里剩十枚。
十枚碎灵。
步烟站在坊市街头,把储物袋按了按。十天前她还觉得自己能撑,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。不过该买的都买了,地里有菜在长,屋顶不漏风。十碎灵就十碎灵吧,有手有脚有地,饿不死。
回到石屋,她拎着翠玉白菜种子走到井边那片地蹲下。
垄沟开得比平时宽,株距拉大不少,一粒一粒点在翻松的土垄里,每两株之间留了足足一臂远。一阶灵种跟普通灵蔬不一样,需要的空间和灵气都大,种密了准得打架。
点完最后一粒,直起腰拍了拍手。
接下来的日子,她把时间劈成了几块。
清晨打坐修《培元诀》,天亮后下地巡田,识海里的状态栏一天比一天清晰:哪株缺水、哪垄缺肥、哪片叶子不对劲,全在眼前。练气二层的灵气经得住她反复施展低阶术法,一遍耗尽,打坐两个时辰又填满了,修为反而比之前更凝实。
引水诀练到第五遍,能把水引到垄沟尽头再收回来,滴水不洒。灵眼术闭眼催动,再睁开时眼前多了一层极淡的青芒,叶面上的虫卵和露珠分得清清楚楚。培土术试了一回,灵气沉下去的瞬间,那块板结的土从内部震了一下,细密地碎开,裂成均匀的细粒。
灵雨诀和化草诀始终不得要领。练了几次,连个水星子都没召出来。地引术她没碰,册子上的小字写明了:练气三层以下勉强为之。
她把册子合上,蹲下来捻了撮土在指腹间搓了搓。行,不贪多。三门能用就够眼下使了。
到了晚上,黄纸朱砂摊在瘸腿木桌上,开始练符。
蘸了朱砂落第一笔,灵气涌得太急,纸面洇出一团红点。第二张压着性子放慢速度,收笔时灵气在符胆处断了一下,整道符纹散了架。第三张屏着呼吸从头画到尾,灵识探进去一测,里面空空荡荡,灵气根本没驻进去。
一口气糟蹋了几张黄纸,最好的那张也只是看着像符,里面半道灵气都没有。
她把废纸拢了拢码在墙角,感觉眼前全是密密麻麻的朱红纹路,脑子里的路线和手底下的笔各跑各的。搁下笔,走到门口透气。月亮挂在半空,冷白的光铺在田埂上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站了一会儿,脑子清明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