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逸在北埔墙头看落日。海面碎着金箔,浪冲上礁石又退,退了又冲——跟二十年前温州湾一个节奏。念埔在旁边画图,小本本画满了海、船、旗、卡鲁家的黄狗、北埔的青石墙、阿牛在舵楼里的侧影。
阿木跑上来,气没喘匀:“老板——码头,有个老道士——”
唐逸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他走下墙。码头上围了一圈人,春杏、王婶、几个年轻伙计,都远远站着不敢近。人群中间站着个老道士——灰扑扑的道袍补丁摞补丁,脚上一双磨穿底的解放鞋,大脚趾还探出来跟人打招呼,腰上别个葫芦,跟念埔小本本上画的一模一样。他背着手,正拿一部屏幕碎角的老年机,对准接雁号的桅杆拍照,举得老高,嘴里念叨:“这桅杆,比天山的歪脖子枣树直。”
二十多年了。唐逸以为自己早忘了那张脸。可一眼就认出来——是胡同里那个,硬把玉塞他手里、说“到了那边莫忘此约”的老道。
唐逸拨开人群走过去。春杏和王婶自动让开一条缝,像给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让道——其实她们怕的,是那老头身上一股说不清的劲儿。唐逸在老道面前站定,手不自觉按在胸口:那儿早年挂过一块玉,后来给了念安。二十多年,他以为那玉早不在自己身上了,可老道一出现,胸口那块地方忽然空落落的,像玉还在。他记起那年在胡同,老道把玉塞进他手心,红绳从指缝垂下来轻轻晃——那根红绳什么颜色,他记了二十多年;如今念安脖上还系着一根,是立国那日重新配的。
老道把老年机屏幕怼到他眼皮底下。照片里接雁号桅杆歪歪斜斜,像素糙得跟打了马赛克。他戳着屏幕:“看,这树,比天山的歪脖子枣树直。那棵俺看了二十年,歪得邪乎。”
唐逸忍不住笑了:“老道——你走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贫道没走。”老道从怀里摸出一物,不急着拍桌上,先在掌心转了两圈,才啪地按在石墩上——又一块玉佩,跟念安脖上那块一个纹样,背面刻着四个磨得发白的小字:瑶——池——之——约。“你当年在胡同,嫌俺啰嗦,玉塞你手里扭头就走。俺追两步没追上,站的还是那胡同口。这块,是配那块的,贫道留了二十多年。你走到头了,该合上了。”
唐逸拿起那块玉。凉丝丝,跟当年一个温度。两块玉,一块在念安脖上,一块在手里——一头一尾。
老道忽然凑近,盯着他脸看,眯眼上下扫,跟当年在胡同端详一件不确定真假的古董一个样。“你这面相——”他冒出半句夹生的洋文,“two fates. two lives. 一个人,两辈子的命。”说完自己先乐了,往后一靠,翘起二郎腿露出破鞋底,“这话俺在胡同也说过。你当时当俺是骗子。现在呢?”
唐逸看着那张皱巴巴的、跟二十年前分毫不差的老脸,摇头:“现在俺也当你是骗子。”
老道哈哈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跟当年在胡同里笑他那个表情一模一样。
笑罢,唐逸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在华盛顿,那些占星师、灵性导师的开场白,跟这老道的套路是一个模子刻的。可那些人只骗到他一笑,眼前这老道,却把他从唐家村的哑娃,一路推成了美利坚的议事长。他一时分不清,这人到底是骗子,还是比谁都真的那一个。
笑够了,唐逸才问:“老道——你当年在胡同,就知俺会走到这一步?”
“不知。”老道摇头,道袍袖子在风里晃,“贫道只知,你翻那道围栏,是选了条非走不可的路。路尽头是啥,贫道不知。可路往哪边拐——贫道看得出来。”
唐逸低头看玉。玉里水纹在夕阳下泛淡金,天山的雪水、新大陆的海水,隔着二十多年半个地球,在玉里汇成一条。“路往哪边?”
老道抬脚,用那双露趾的破鞋踢了踢脚下青石,石粉簌簌掉。“不往哪边。往下。你当年在天山,是粒被风刮起来的种子。风停了,种子得落地。落在哪,是天的事。怎么扎,是你的事。”
唐逸忽然想起老道当年那句“那不是水,是时间”,低声念出来。老道没接话,只转过身看远处十九面旗。旗在晚风里轻轻晃。
“你立的这个国——”老道慢慢说,“不姓唐。好。”
唐逸一愣。
“姓众人。”老道补了一句,“比姓唐稳。”
唐逸把两块玉并着对夕阳看。玉里头水纹在游。他忽然懂了老道当年为啥不说破——说破了就不是路,是牵线。
那天晚上,老道在北埔住了一夜。没去堂里坐,只在码头边找块石头盘腿坐看海,膝上摊本黄历,老花镜架在鼻尖,就着暮色一笔一笔批注,嘴里念叨:“这国运……宜动土,忌回头。”唐逸路过瞥见,差点笑出声——这老道,连立国都给批黄历。老道抬头,老花镜滑到鼻尖,瞥他一眼:“咋,不信?宜动土,忌回头——你这国,最怕的就是回头。”唐逸笑着摇头,没接,心下却把这个“忌回头”记下了。
念埔悄悄溜过去蹲旁边。老道翻她小本本,指着一幅北埔墙头的小人:“这是谁?”
“俺爹。”
又指桥那头站的:“这谁?”
“爷爷。俺没见过爷爷。爹说爷爷在桥那边。”
老道把本本还她,笑了一下:“桥那头,也有人看着你。”念埔从围裙口袋掏颗糖——王婶蒸的红糖糕掰的一小块,桑叶包着,糖化了洇出深印。她放老道手心:“道长爷爷——给你。俺娘说远道来的都是客。”老道低头看那糖,粘在掌纹上,没推辞,放进嘴里嚼嚼,点一下头:“甜。”这字念得跟他当年在胡同说“那不是水是时间”一个调,不是在吃糖,是在品一个理。
第二天一早,老道走了。没跟谁道别。唐逸去码头,只看见石头上他用石子刻的一行字,很轻,风一吹要散似的——
“桥那头,你自己过去看。”
唐逸看着那行字,喉头忽然一哽。把新得的玉配在旧玉旁——旧玉在念安脖上,新玉搁怀里。两块玉,一头一尾,中间隔了二十多年和半个地球。
他转身往回走,在北埔墙头停住。晨光从东洒下,跟天山日出不一样,天山的冷,这生地的暖。坡上桑树冒新芽,念埔牵黄狗在墙根溜达,哼着不知哪学的小调。唐逸摸出怀里新玉对晨光看——玉里水纹在光里游,像条永远往前走、不回头的河。他忽然觉得,怀里这块新玉,跟念安脖上那块旧玉,隔着半个地球、隔着两辈子,在胸口轻轻碰了一下——像老道当年在胡同,把玉塞进他手心那一瞬。
“老道,”他对空荡荡的码头方向说,“俺不回头了。”
海风把声带走。远处海面,三艘船帆鼓满晨风——往东的、往西的、往各埔的。旗在展,灯在亮,孩子在跑,账在记,约在守。
老道走了。可唐逸知道,桥那头还有人看着。水里头的东西,他这辈子没真看清——但念埔会过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