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立了，旗在埔头展了九年。唐逸站北埔墙头往西看——海天一片灰蒙蒙。可他知道，灰蒙蒙那边有旧大陆。旧大陆有二叔、有唐康、有苏文卿、有唐芸，还有一封他写了一半又揉了、揉了又铺平、始终没送出去的信。
“归雁号。”他跟阿牛说，“回明。带信，带货。跟那头——把线接上。”
阿牛独掌接雁号，如今也掌归雁号。他摸着舵轮，眼睛眯了眯：“议事长，归雁号回明走黑潮。三星连，流偏北——麻六老叔教的，俺记着。小江跟俺一年了，这回让他掌半程，过黑潮那段俺来。”
归雁号这名，是唐逸起的。“雁归旧陆”——往西是归，往东是来。这趟往西，去旧大陆，把海外的信带回去。唐逸立在码头边，看伙计们把信卷和货箱搬上船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一根线牵着往西扯。
装船忙了一整天。货不多，几箱鱼干、一捆轻木样品、几卷皮张。可每一样都是这生地自己出的。念安拿通商簿在旁边核对：鱼干三箱、皮张五卷、轻木一捆、药草两袋。核到最后一笔，他在簿子上加了一行：“医棚阿芷手抄伤科方一册——赠旧大陆林婉医棚。”唐逸看了，没说什么，只拍了拍念安的肩膀。
阿牛在码头上最后检查归雁号的索具。他带着小江把每根缆绳从头摸到尾——麻六教的规矩：出远海前不看天，看绳。绳没事，天塌了也能扛。小江如今十三了，个子蹿得快，手劲也见长，拉缆绳一拽一个紧。可阿牛还是不放心，每根绳都要自己再拽一把。“麻叔说的，自己拽过的绳才信得过。”小江在旁边站着，不插嘴。他知道阿牛不是在检查缆绳，是在跟麻六说话。
他写了三封信。
第一封，给二叔。笔提起来悬了很久——二叔老了，上回来信说烟袋锅子已经叼不动了，改成了小烟斗。字也抖了，可他还能拨算盘。“二叔：海外立了国，名美利坚，简称美国。不姓唐：姓众人。您守的明面唐记，是这国的根。念安今已十七，在议事会坐了位。旧大陆的灯，您和唐康接着守。俺在这头，把根水一波波引过来。您老身子骨要紧，别省烟叶钱。”
第二封，给唐康。康儿接了明面唐记，年轻有为，二叔来信夸了不下十回。“康儿：你管的明面账，俺管的海外账——一本心。往后归雁号每年来回一趟，带旧大陆的丝瓷茶，换这生地的鱼皮硬木草药。两头的货你定准价，唐记的老法，信息差倒卖。到了海外叫『地差』，不是信息不对等，是地不对等。道理一样。”
第三封，给苏文卿。那翰林在旧大陆的书院里讲学——他终究没有来新大陆，可他把书院办成了唐记的另一个根。“文卿兄：海外立国六载，学堂百名学童，缺典籍。农工书、医书、算书，你有多少寄多少。你若愿——来这生地坐学堂的先生。这国缺懂书的。另：上回水灾那批粮，不必提。书院的女娃若能多一个，比多一船粮值。”
写到“文卿兄”三个字的时候，他停了很久。上次收到苏文卿的消息是两年前——归雁号带回来的口信：苏先生被革职后回了绍兴老家，没被严党追杀，严世昌自己倒了台。苏文卿那道折子虽然是“留中”，可后来严世昌另一桩事犯了——私吞海贸税银的数字比他弹劾的还大一倍。圣上大怒，严世昌下狱。苏文卿虽然没复职，可绍兴知府敬他三分，让他到府学讲书。
唐逸每次想到这个结局都觉得讽刺。严世昌当年千方百计要把唐记吞干净，结果唐记走了，他自己倒在了另一笔账上。苏文卿的折子没扳倒他，是他自己贪得太多，把绳子挣断了。而苏文卿在绍兴的书院里——给女娃讲《孟子》，讲“民为贵”。身份革了，可底气没革。折子上不去，学问传下去了。
唐逸写到这，停了笔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北埔的夜空铺满了星星，比旧大陆的星空密，可能是没有城墙和灯火的遮挡。他忽然想起赵先生。那个在私塾里教了三十年书的老秀才，大概已经不在了，可他黑板上的八个字还热着：“器者不卑，不器者不骄。”苏文卿在绍兴教女娃，赵先生在青田教男娃，两盏灯隔着一片海——一个在旧大陆的东边，一个在新大陆的西边。灯的方向不一样，照的都是同一条路：教人识字。
三封信卷进羊皮，封蜡。唐逸封蜡的时候手有点抖，不是老了，是这三封信太沉。每一封都牵着一根线，三根线都往西扯，扯得他胸口发紧。
三叔在岸上送。他还是抱着那只木鸟，十几年了，木头被磨出了包浆，鸟翅膀上的木纹像时间的指纹。“侄儿：归雁号回明，二哥能见着？”
“能见着。二叔守在温州湾的灯下——归雁号靠那湾。他见着雁，知俺在这头立住了。”
三叔点点头。他望着归雁号的白帆慢慢缩小，闷声说了句：“替俺跟二哥说，那木鸟，俺搁在北埔堂上了。三只，三代人。”
风鼓帆。归雁号往西，渐渐没入海天。
唐逸在码头上站了很久。归雁号早没影了，可那根线还在，从温州湾牵到绿地，线的一头是二叔的灯，另一头是北埔的旗。灯亮，旗展——根不断。
阿牛在舵楼上回头望了一眼。生地渐渐变成海面上一个小绿点，六面红旗缩小成六粒芝麻。他旁边的位置上空着，那是麻六的老位子。小江掌了半程舵，过黑潮那段阿牛自己来——麻六交代过的：“黑潮那段不是练手的时候，是你往后教徒弟的时候。”阿牛攥着舵，眼睛眯着看前方的黑水。他忽然对着空位子说了一句：“麻叔，老朽教徒弟了。你看得见不？”
海风把他的声音吹进黑潮里。没人应。可他总觉得舵比刚才轻了一点——像有人搭了把手。
“话说回来，”唐逸转身往回走，自言自语，“这国不姓唐，可这根，是唐家的灯引的。二叔那盏亮着，俺这头才不慌。”
他走到埔规石前，借着月光看石上的刻字。第一条——“众埔共建，无君王”，是六年前他亲手刻上去的。石头被海风吹出了细密的裂纹，可字还在，一笔一画清清楚楚。他摸了摸那个“共”字，这块石头的心跳，比他的心跳慢，可比他活得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