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国九年秋,红毛贸易站来了个新头目。
不是虬髯老红毛——老红毛老了,胡子白了一大半,烟斗也换了个更小的,嫌原来那个太大叼着累。新来的是个年轻红毛,金发蓝眼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不像老红毛那样坐下跟你先喝一杯再谈买卖,他上来就把一封信拍在桌上。
信是通事翻的。话说得很硬:“三埔临海归我国站用。不交——炮轰北埔墙。”
议事棚里静了一息。风把棚顶的棕榈叶吹得哗啦响。有人咽了口唾沫,很轻,但在寂静里像石子落水。阿木先跳起来——“他娘的红毛,”被二叔一烟袋锅子敲在小腿上,坐回去了。二叔那烟袋锅子敲在小腿骨上,咔的一声,跟敲木头差不多响。阿木捂着腿龇牙咧嘴,不说话了,但眼睛还瞪着那封信。
唐逸拿起那封信,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——红毛人的火漆印,暗红色,图案是一只鹰抓着一把剑。他把信放在桌上,用手指弹了一下火漆印。硬邦邦的,指甲弹上去铛一声。“火漆印真,红毛新头目不是吓唬人。他是真觉得能啃下这块骨头。”
他站起。“带他巡一圈。”
先到北埔墙。墙不是立国那年那面矮墙了——新夯的土混了碎石子,两丈高,望口密得插不进拳头。阿木带了百来个壮丁在墙头列队,矛枪如林,一声喊,声浪震得港里的海鸟扑棱棱飞了一片。年轻红毛仰着脖子看墙,蓝眼眯了一下,那意思是:这墙,炮轰得动吗?
再到南埔林。林子密得正午阳光都漏不下来。卡鲁的兄弟隐在树后,你看不见人,只能看见叶缝里偶尔闪过的木矛尖一点寒光。唐逸随手折了根树枝指林子:“这林里——三步一陷阱,五步一壕。你的炮轰林子不灵——林吃炮。”年轻红毛的下巴收紧了。
后看各埔的仓。谷堆得冒了尖,麻袋摞到檐下,鱼干成排挂满棚顶。唐逸掀起一块盖布:“粮足。你围——咱吃半年不愁。”又到互市滩,站约的木牌立着,虬髯老红毛正坐在牌下抽烟斗。他看见新头目,冲唐逸点了点头,那意思是:这小子不懂事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
“你看——”唐逸站定,面对年轻红毛,“十九埔。墙、林、仓、站——全实。你炮响——墙后的人出、林子里的人出、仓里的人出。你的船回不去。虬髯老红毛懂这理,服。你不懂?”
年轻红毛脸沉下来,指了炮,那意思是“我说到做到”。
虬髯老红毛在站头喝住了他。红毛话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,通事来不及翻全,可大意听出来了:“唐的国惹不得。当年俺带炮来,他粮耗俺,不战,只耗。你硬——死。”老红毛说罢拿烟斗敲了一下新头目的手背,像训自家不懂事的小辈。
年轻红毛不服,可他再看墙,看林,看仓。咂摸了一会儿。这生地不是空岛,是刺窝。硬啃,啃不下。
唐逸补了最后一手。他带年轻红毛看互市滩边上的空地,空地上晾着上百张兽皮、几十匹自织布、成排的咸鱼干。“这些——一个月出的货。你要地得打。打赢了这地上的人跑光、货也没了,你占块空地喝西北风。你要货不用打,带铜铁火药年年来换,年年有。”
金发红毛盯着那堆货,又扭头看墙看林。脸上的傲一分分褪了。红毛人再傲也是冲着利来的,这点唐逸比他自己还清楚。来这生地九年,早摸透了红毛人的路数:炮是吓人的,钱是实在的。
唐逸推过去几筐鱼干皮木。“换。礼在前,盾在后。你硬——盾出。你换——礼在。”
年轻红毛沉默了很久,退了。
虬髯老红毛冲唐逸拱了拱手——谢他没跟小辈一般见识。老红毛懂,这后生给足了对方面子,也亮足了底牌。比真打一场省事得多。
年轻红毛退到互市滩边上,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,指节发白。他大概二十出头,金发被海风吹得贴在额头上,不是汗,是刚才从船上跳下来时溅的海水。他盯着唐逸看了很久,不是瞪,是在想。在想这个人说的话里有多少是真的、多少是吹的。红毛人再傲,也是从远洋过来的,能活着走过那片海的人,不会不掂量对手的分量。他最后把短剑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互市滩的木牌下,不是投降,是“暂时不拔”。唐逸看了那把短剑一眼,剑鞘上的皮已经磨破了,露出底下的铁,这年轻人不是没打过仗,他打过的仗可能比唐逸这辈子见过的红毛人都多。但他把剑放下了。不是怕,是在算——打和换,哪个更合算。
三叔闷声:“侄儿,你这粮耗又灵。不战——屈人之兵。”
“三叔,红毛人图利。新头目傲,可老红毛服。服的劝傲的——比打服了省人命。”
林婉白他:“你石上『礼在前盾在后』,今儿个办第三回了。”
“婉儿嫂子,不是第三回,是第一回。头两回是虬髯老红毛试探咱的底线。这回是新官上任想烧三把火——他烧不着,往后就老实了。”唐逸把笔搁在桌上,“红毛人跟咱一样,头回打交道先亮刀,亮了刀发现砍不动,才开始正经谈买卖。这跟旧大陆的官府不一样——官府亮了刀,砍不动也得砍,因为面子比买卖值钱。红毛人面子不值钱,脸可以不要,货不能亏。”
三叔听完,闷了半晌,从怀里摸出木鸟翻过来看鸟肚子。“侄儿:你这理,跟种地一个样。荒地头年不指望收成——先翻土,等它服了,第二年的苗才肯长。”
“对,红毛新官就是这生地的荒地。今儿个翻了他的土。明年他自个儿就长苗了。”
十天后,虬髯老红毛一个人来了互市滩。他比划着告诉唐逸:新头目回去了,老红毛重新管事。还说新头目回去跟上面报告——“那国惹不得”。
唐逸给老红毛倒了一杯生地自酿的红酒,第四年的藤了,酸味去了大半,有了点回甘。“老哥:这酒敬你。不是敬你帮咱说话,是敬你懂规矩。”
老红毛端着碗闻了闻,小口尝了一下,竖了拇指。“唐:你的酒,比弗朗机的好。不烈,可回味长。”
“跟你一样——不烈,可长久。”
老红毛哈哈笑。
唐逸摸笔。这笔写过的字,从埔规第五条“红毛来犯礼在前盾在明”,到今儿个码头上那一推鱼干。不是怂,是不愿意拿人命换面子。面子不值钱,人命值。
夜里,他站在互市滩看海上红毛站的灯光。新头目的影子在灯下走来走去——不傲了。唐逸摸着船桩上的缆绳,想起沈万舟说过的话:“红毛人图利,给他利,比跟他打利索。”两个海商——一个老的,一个年轻的,隔着十几年说了同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