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那天没有下雨。太阳明晃晃的,跟税吏来的那天一模一样。
大红纸贴出来了——三郎和苏文卿都没有中。马平川第十二名,中了。
苏文卿站在三郎旁边,嘴角弧度还在。不是高兴——是那种“我已经习惯了”的弧度。他母亲没等到他考乡试就走了。现在乡试也落榜了。他把草纸从怀里掏出来——上面抄着自己的答卷,准备跪在母亲坟前背给她听的那张。他看那张纸,在跟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解释:这张纸今天不能给你送去了。不是因为没考好——是考不上。
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,把红薯从炉子里掏出来排在石板上。红薯皮烤得焦黑,掰开之后橙黄色的瓤冒着白气。老头朝榜那边看了一眼——那边还在热闹,有人在放鞭炮。然后把红薯翻了个面,继续烤。对他来说,大红纸上写谁的名字跟他没什么关系。他的红薯每年这个时候都卖得特别好——中了的人买来庆祝,没中的人买来安慰。两者都是客户。
苏文卿走到红薯摊前买了两个红薯。一个给自己,一个给三郎。三郎接过来,剥开焦黑的皮,咬了一口。很甜。吃完这个红薯,他们要继续走路。
“三年后。再考。”苏文卿说。
三郎点了点头。那天下午,苏文卿去了趟城外的坟地。三郎没跟去,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那头。回来的时候,苏文卿眼睛红着,但嘴角那弧度还在。他把那张草纸折好收进怀里,说:“没背成。对着坟头,一个字也念不出来——她要是还在,肯定先骂我一顿,说我连个红薯都买贵了。”三郎没接话。他知道苏文卿在玩笑里藏事,这时候说什么都轻。两个人就那么在红薯摊边站着,把手里那半个红薯啃完,谁也没再提榜上的事。
三郎点了点头。但他心里知道一件事——这次落榜不全是因为马文忠买通了关节。他写的那篇“干禄者非求禄也”,把自己绕开子张背景的弱点暴露给了阅卷官。不是文章差——是他的文章缺一样东西。缺的是“从小泡在这些典故里”那种浸泡了几千个日夜才能泡出来的筋骨。他可以背。可以翻卡片。可以用翻译工序把英文转成文言。但浸泡——他缺了十五年。前世泡在密歇根、乔治城、国会山。今世泡在青田县唐家村。这两缸水泡出来的东西不一样。他要走的路不是补上这十五年的浸泡——是找一条不需要浸泡也能走通的路。那条路在温州港,在那三艘福船的桅杆上面。桅杆比大红纸更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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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的时候全家送。母亲缝了新衣,父亲水壶揣了一路,大哥扛书箱走十里。回去是一个人。从省城到青田,坐船走了一整天。船上的风把脸上那点剩余的表情都吹干了。
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。老槐树下,元宝趴在地上——脸朝着他离开的方向。看到他,没有像上次乡试落榜那样冲过来。它慢慢站起来,尾巴摇了摇,跟在他后面走。不是不激动——是老了。跑不动了。四条腿上的关节比以前硬了,耳朵缺了角的那只更耷了。但每一步都还是跟他保持着三步之内。
家里没有点灯。大概都睡了。三郎推开院门,看到母亲坐在灶台边——不是睡了,是在等他。锅里的粥还在小火上咕嘟,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。她看到他,站起来,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。“粥在锅里。”跟每天早上说的一模一样。三郎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粥还是温的。她把新衣裳收进衣柜里——袖口那颗蜜枣还在。她缝了一件能卷边的袖口准备给考场冷热折中方案。结果没用上——考场不冷,是放榜的时候冷。
第二天早上父亲照常天没亮下地。三郎起来的时候,竹筒水壶放在桌上——壶嘴擦了,水是温的。父亲没有问考得怎么样。他把水壶留给三郎自己喝,跟平时一样去田里了。三郎看那个竹筒水壶——壶盖被拧过太多次,边角磨圆了。父亲每次拧上盖子之前会用拇指擦一下壶嘴——那道弧形的磨损就是拇指留下的。这次他没有用。他把水壶留给三郎。三郎自己拧开盖子喝了。水微微有竹子的味道,是壶身本身的,跟青桐油无关。这个味道每次喝都一样。考上前有,落榜后也有。
早饭之后三郎把书箱翻开。三年来攒的卷子——县试的、府试的、院试的、乡试模拟的——一沓一沓叠在箱底。最上面那张乡试策论草稿,墨迹已经干透一年多了,折痕里积了灰尘。他把草稿抽出来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当年写的时候觉得句句在理。现在重看——确实句句在理。问题不在“在理”——在“理”不符合阅卷官心里的标准答案。他把草稿折好放回箱底,没有撕。以后给念安看。让他知道有些时候不是你不好——是规则没为你写。
苏文卿早上过来了一趟。没有进院门,站在门口递过来一本书。赵先生那本《大明律例便览》。他帮赵先生还给三郎——“赵先生说,这本书你留着。以后用得上。”三郎接过书,扉页上还是那行字:“学以致用。授者赵。”下面多了一行新字,墨迹很新,大概今天早上刚写的:“不论考场上写什么,别停。停了你就是我了。”
“赵先生今天上课了吗。”
“上了。讲《论语》。讲到『知之为知之』——没讲完。他说这一行讲得够多了。换成新内容。在黑板上写了八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『器者不卑,不器者不骄。』”
三郎低头看着扉页上赵先生新加的那行字。一个考了三十年没考上举人的老秀才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十六岁落榜生的乡试答卷。不点评——只是写上去,让下面坐着的十个学生自己看。大概有几个能看懂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枕头边。
书合上的时候夹在扉页里的那根干草掉了出来——还是祖父给他摘的那根干野菊的茎。一年多了,茎已经脆得一碰就断。三郎把它捡起来,夹回去。这根茎跟他走了县试、府试、院试、乡试四场考试。四场考试,三胜一负。他不打算扔掉这根茎——它提醒他输是怎么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