控分那件事过去没几天,马平川在私塾里忽然硬气了。那天私塾里光线暗——天阴着,赵先生没点灯,窗棂影子落在桌面上像是棋盘格。
他进门的时候没像往常那样缩在角落,而是把书包往桌上一撂,故意让里头一卷纸露出来——纸是上好的连史纸,边上还盖了个红印。他清了清嗓子:“我爹给我请了先生。举人。专门教我府试策论。”说完把那卷纸抖开,是张聘书模样的东西,抬头写着“特聘山长”四个字,落款一个歪歪扭扭的篆章。胖男孩凑过去看了一眼:“这章……怎么像萝卜刻的?”马平川把纸一卷塞回去:“你懂什么,举人的章都这样,防伪。”
三郎在旁边拨算盘,没抬头。他认得那种连史纸——二叔杂货铺里卖得最贵的一种,镇上粮铺周老板买账本才用。马平川家开米行的,用得起。但“举人”两个字,他留了个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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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那先生真来了。
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,袖口补过,腰上系了条看起来像绸又像布的带子。进门先拱手,拱得比赵先生还深,嘴里说“久仰久仰”——可他连赵先生姓什么都没问。赵先生站在讲台边,手里的戒尺停了一下,没说话,让出了半张黑板。
马平川满脸放光,搬了条长凳请先生坐正中。“先生今天给我们讲《论语》。”他特意把“我们”两个字咬重,这一坐,全班都成了他的学生。
先生翻开书,咳嗽一声,念: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。”
念完他停了停,环视一圈,像在等谁鼓掌。然后他开始讲:
“这一句,诸位要这样解——学,是学手艺;而,是接着;时,是赶集的时候;习,是贩卖;之,是代指货物。连起来:学了手艺,赶集的时候拿去卖,不亦说乎——岂不快哉!”
他一拍大腿,“圣人早就把经商之道写在第一句了!你们赵先生若早这么教,唐家这杂货铺何必开二十年!”
私塾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啄雪。
三郎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。他确认自己没听错——“学而时习之”被讲成了“学而时卖之”。这错得不是一处,是连字带意全拧了。“习”在《论语》里是“温习、演习”,跟卖货半文钱关系没有。圣人若真写经商之道,也不会写在开篇第一句还用“不亦说乎”收尾。
马平川却眼睛发亮,拼命点头,还转头看三郎:“听见没?圣人都让咱做生意!你二叔那杂货铺,圣人给撑腰!”
先生见有人捧场,更来劲了。他把书往前一推,又翻一页:“再说这『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』——诸位,远方来的朋友,必是带了远方的货。乐者,利也!圣人这是教我们广结商缘,货通四海!”他一拍大腿。
唾沫星子溅到连史纸上,“还有『温故而知新,可以为师矣』——温习旧货、打听新货,就能当掌柜!你们唐家杂货铺,照圣人这话做,早开成连锁了!”
这下连李文进都觉得不对了。他小声嘀咕:“『乐』是快乐,不是利润吧……”声音小得像蚊子,但先生听见了,眼睛一瞪:“后生,你懂什么利市!圣人开篇就讲买卖,你偏往酸文上扯!”
苏文卿皱着眉,没吭声。李文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,不敢再说话。赵先生仍站在讲台边,戒尺轻轻敲了敲桌沿——一下,两下。那是他让学生开口的信号,不是让学生闭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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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郎把算盘放下。
他站起来,先朝那先生拱了拱手,礼数比马平川还周全。“先生,学生有一处不明,想请教。”
先生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:“讲。”
“『习』字,依《说文》,『习,数飞也』,本意是小鸟反复练飞,引申为温习、演习。郑玄注『学之不已,如鸟数飞』。所以『学而时习之』,是学了之后按时温习,不是赶集去卖。”三郎把书接过来,翻到那一页,指给先生看,“您方才把『习』解成『贩卖』,是把『习』和『贾』混了。『贾』才是卖。圣人若真讲经商,用的该是『学而时贾之』——可《论语》里没有这句。”
他顿了顿,看马平川一眼,又把话收回去,只对着先生:“学生浅见,请先生指正。”
先生脸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半晌才说:“……尔等后生,咬文嚼字,失了圣人之大义。”说完把书一合,站起来,连史纸的聘书也没拿,快步出了门。补过的袖口在门框上挂了一下,撕出半寸口子。
马平川愣在原地,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像油灯被人掐了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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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有鸟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赵先生等门合上了,才把戒尺放下。“唐逸,你方才那句『请先生指正』,留了面子。”
三郎坐下:“先生是马平川请来的,当众戳穿,伤的是马平川。”
“你倒会替人想。”赵先生看了马平川一眼,“马平川,你那聘书,红印我看了——是萝卜刻的。举人赴试要录科、填亲供、领落卷,哪一道都盖的是礼部的水印,不是萝卜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爹若真请了举人,那先生不会把『学而时习之』讲错。把《论语》开篇读错的人,连童生都不是。”
马平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鞋是新买的,鞋面上还沾着来时的雪泥。“我……我爹说花了五两银子。说那先生是落第举人,隐居乡里,不肯露名。”
“五两银子买个萝卜章,不贵。”苏文卿在旁边冷不丁来了一句。马平川抬头瞪他,瞪了两秒,又低下头去了。
三郎把算盘推到马平川面前:“你爹那五两,当交了学费——学了个『名分不能当真』。举人的牌子是甲,可牌子底下坐的是谁,得自己验。我二叔说,唐记的账明面一本暗里一本,两本对得上才叫稳。请先生也是一个理:招牌一本,真本事一本,对不上,那招牌就是张连史纸。”
马平川没说话,把那卷聘书从书包里摸出来,展开看了半天,慢慢卷紧,塞回了最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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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散了学,马平川磨磨蹭蹭没走。等旁人都出了门,他才蹭到三郎桌边,书包抱在怀里,像抱着个烫手的山芋。“唐逸……你方才,怎么一眼就认出他讲错了?”
三郎把算盘归进抽屉:“不是一眼。是『习』字我四岁就认得——赵先生教的第一批字里有它。『小鸟反复练飞』,我爹还拿这个哄过我,说学走路也是『习』。这种字,错不了。”
“那……录科、落卷那些,你又怎么知道?”
“赵先生讲的。举人赴试的规矩,他考了一辈子,比谁都熟。”三郎看着马平川,“你爹花五两请的,八成是个连童生都没过的混子,看准了你们米行急着想挣名头,拿萝卜刻个章就敢坐正中。”
马平川低头,鞋尖在砖地上蹭出一道印子。“我爹说,请了先生,我在府试就能往前挪。他嫌我县试第十一名太靠后,去米行谈生意被人笑『马家少东家才第十一』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其实那先生来的头天,我翻他带来的书,看见『学而时习之』底下他自家批注写的是『学了要常复习』——是对的。可他当着我们面一讲,就变成卖了。我……我不敢当面说。”
三郎没想到马平川自己早看出了破绽。“你不敢说,是因为那五两银子是借的,你爹说丢不起这人。”
马平川抬头看他,眼睛有点红,但没掉泪:“你咋啥都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也会控分。”三郎把抽屉锁上,“藏不是怕,是挑时候。你那先生的事,今天在私塾戳破了,往后再请真的,没人笑你。可你要是替他圆,圆到府试考场上,考官可不像赵先生这么留面子。”
马平川把书包抱紧了些,第一次没梗着脖子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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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学后三郎路过杂货铺。二叔蹲在门口补麻袋,听见这事,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:“马家那米行,去年囤粮跌了价,急着想给儿子挣个『举人门生』的名头。名分是甲,清誉也是甲——可甲这东西,挂错了地方,就是靶子。”
三郎想起赵先生那句“你心里有数”。名分和控分,原来是一回事:亮出来的那本,得跟压箱底那本对得上。马平川的先生对不上,一戳即破。他的控分对得上——明面七成,暗里满本,苏文卿拆穿了,他也不慌。
雪又下了起来,米粒大的,落在杂货铺的招牌上。三郎抬头看了看“唐记”两个字。这招牌底下,是二叔二十年水渠、父亲两里路的水壶、祖母那颗溏心蛋。招牌是甲,底下那些才是真的。马平川那五两银子买的不只是个假先生——是买一个“我也有人教”的盼头。盼头不假,先生假了。
他把这想法压回心里,走进铺子帮二叔称盐。秤砣放稳,当啷一声,这次没晃。
夜里三郎照例去窗台边。鹅卵石下压着一张新纸条,唐芸的字又稳了些。上面写:“假的,一眼就知。”背面画了个小人,头顶一方歪章,章下打了个叉。她竟连下午私塾的事都知道了——大概是胖男孩跑得快,打谷场的风比私塾的钟还灵。三郎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那方歪章的叉,画得干脆利落,像她替马平川惋惜,又替那五两银子不值。他把纸条折好,跟前两张放在一起。一张“第六”,一张“控得好”,一张“假的,一眼就知”。三张纸,说的都是同一件事:招牌底下得有真东西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