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试放榜那天下午,赵先生把四个人叫进房里看府试考卷格式。苏文卿坐最里头,三郎挨着门边。赵先生把一张毛边纸铺开,上面印着府试的格子——比县试多两行,比院试少三行。“格式先认熟,免得上了场连纸往哪头铺都慌。”他说完这句,把四份空白模拟卷发了下来。“今日不讲了,写一张。题目我写在黑板上。”
黑板上是四个字:赋税、水利、农政、刑名。每人抽一题,两个时辰。
三郎抽到“赋税”。他提笔之前先在心里算了一遍——这道题他闭着眼都能写。二叔的水渠、父亲的田、杂货铺的账本,全是活的赋税例子。但他落笔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祖母那颗煮鸡蛋。想起村长老三随口说的“你爷爷也是第六”。想起赵先生站在雪里把冷馒头掰成四块。第六名不是考出来的——是藏出来的。他藏掉了三个想法,咽回去一句不该说的话,把论证顺序调成考官爱看的模样,才换来了那个第六。
那他要不要,在府试的模拟里,也藏一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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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郎把笔尖按在纸上,只写了七成。
赋税题他本可以写满三页——从青田县三个镇的粮价差,写到水渠怎么让高处那块田也分到水,再写到二叔挖了二十年才学会的“弯渠慢水”。这些都是真东西,考官看了一辈子大禹治水,给他一个唐家村的水渠,保准记得住。但他只写了三行:引经典,列条例,结一句“赋税之要,在均不在重”。正确,平实,挑不出错,也亮不出彩。
策论第三问他明明能展开,只写了半页就住了手。算学那道他心算早出了数,落笔却只写结果,不写过程。整张卷子交上去的时候,他自己知道——这是一张“刚好能过”的卷子,不是“该拿第几”的卷子。
他不是写不出。他是故意不写满。
控分。这个词是他自己起的。穿越过来这几年,他慢慢摸出一个道理:在科举这条路上,太靠前招祸,太靠后掉队,第六名那种“刚好不被注意”的位置最稳。神童的标签已经够沉了,他不想再往上加秤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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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先生收卷的时候没说话。但苏文卿说了。
苏文卿是第一名。他交卷最早,写完之后一直在旁边磨墨,磨得墨锭都快秃了。等三郎的卷子递到赵先生手里,苏文卿忽然开口:“唐逸,你这卷子——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赵先生抬了下眼,没拦。
“策论第三问,赋税那道,你分明能展开,只写了三行。”苏文卿把身子从最里头转过来,眼睛盯着三郎,“算学那道你只写个数,过程一个字没有。你在家帮二叔算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——周老板的账房先生打算盘都没你心算快。你今天这是……在控分?”
最后三个字他咬得准。全班——其实就他们四个加一个旁听的胖男孩,学堂里那个爱画乌龟的——噗地笑了。李文进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。马平川笑得最大声:“唐神童控分?他控个啥?控自己别考太好?”
三郎耳朵热了一下。被当众拆穿的感觉,像杂货铺里秤砣没放稳,当啷一声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苏文卿没笑。他眉头皱着,像是真不明白:“你怕什么?怕考太高招人眼红?还是怕『神童』这名儿经不起真考?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别『我』。”苏文卿把他的卷子从赵先生手里要过来,翻到策论第三问,手指点着那三行,“这地方,你只要再写半页,把水渠那套写上,考官这辈子都忘不了。你明明有,你藏着。唐逸,你藏什么呢?”
笑声更大了。三郎坐在门边,手搁在膝盖上,指甲掐进裤缝。他藏的东西,苏文卿这辈子都不会懂——他藏的是一个穿越者怕露馅的本能,是怕写多一句就蹦出个“市场经济”把整张卷子烧了的紧绷。但这些话他一句不能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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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先生终于把卷子拿回去,轻轻放在桌上。“苏文卿,你坐下。”
苏文卿坐下了,但眼睛还盯着三郎。
三郎慢慢站起来。他没辩解“我没控分”,也没低头认“我控了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毛边纸——是早上出门前自己揣的,上面用铅笔打了草稿。他把纸铺在赵先生的讲台上,拿起赵先生案上的那支秃笔,蘸了墨。
“苏兄说我藏。”三郎声音不大,但屋里没人再笑,“那我藏的,是不是真没有,请苏兄验。”
他在纸上写。写的不是楷书,是苏州码子——杂货铺柜台上那套商用数码,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,拐弯带钩,一笔一个意。赋税那道算学题,他早上在杂货铺帮二叔理秋粮账时就已经算透了:青田县三镇粮价差两文,枫桥七文、石浦五文、中间那镇六文,各收三百斤运府城,运费每百斤八文,府城售十文——他上午在心里报的那个数,此刻用苏州码子一列,连每文钱落在哪镇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苏文卿凑过来看。看了两行,眉头拧起来了。苏州码子他认得几个,但三郎这一列拐弯太多,一半他读不顺畅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苏州码子。二叔柜台上的数。”三郎把笔放下,“苏兄方才说我藏了没写。我没藏——我是把真东西换了个写法。楷书那三行,是给考官看的『刚好能过』。这一列,是我真算的。两样都在,只是没写在同一张纸上。”
他转向赵先生:“先生,控分这词是我自己想的。县试第六怎么来的,您比谁都清楚——我藏掉的东西,比写上的多。今天这张模拟卷,我故意写七成,是因为赋税这道题书上答案考官都背得出,写满也是白写。真东西我留着,等府试再亮。不是写不出,是不想白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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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静了好一阵。
苏文卿盯着那列苏州码子,又抬头看三郎,忽然笑了——不是刚才那种笑,是“原来如此”的笑。“你这码子……拐那么多弯,是怕人看懂?”
“怕考官看懂。”三郎也笑了,“考官不看码子,看楷书。”
胖男孩在旁边挠头:“所以唐神童不是考不好,是……不想考太好?”
“差不多。”三郎说。
马平川这回没笑他,反而凑近看那张码子纸:“你这玩意儿比算盘还快?”
“比算盘快,也比算盘容易藏。”三郎把纸折起来塞回怀里,“算盘珠子哗啦响,谁都知道你在算。码子写在本子角上,旁人当账尾的涂鸦。”
赵先生一直没说话。直到下课铃——其实没有铃,是村口老槐树上那口破钟被人敲了下——他才把讲台上那张码子纸推回三郎面前。
“码子留着。”赵先生说,“楷书也留着。府试的时候,两样都带上。该写的写满,不该写的——”他看了三郎一眼,“你心里有数。”
三郎把纸接回来。赵先生这句,跟祖父当年那句“路得自个儿走”是一个意思。藏不是怯,是挑什么时候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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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学后三郎照例走到窗台边。鹅卵石下面压着一张新纸条。唐芸的字,比上回又稳了些。上面写的是:“控得好。”背面画了个小算盘,珠子上还标了苏州码子的一两笔。三郎愣了一下——她怎么知道今天模拟考的事?又怎么认得码子?晌午她给先生送过一篮冬菜,隔着窗纸听了个尾巴:苏文卿那句「唐逸,你藏什么呢」,她学了个全。至于码子——他想起二叔说过,唐芸常在杂货铺门口看他打算盘,有时一站半盏茶。原来那些拐弯带钩的笔画,她早看进去了。他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那几笔码子写的是“六”——跟他县试的排名一个字。她是在说:第六也好,控也好,他写的那本她都认。三郎把纸条折好,跟抽屉里那张“第六”放在一起。两张纸,一张是别人用最少字说的“知道了”,一张是同样少的字说的“我信你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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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私塾出来,雪已经停了。三郎把那张码子纸重新展开看了一眼——上面那列苏州码子,拐弯带钩,像杂货铺柜台上年深月久磨出来的木纹。
他想起二叔教他码子那年。二叔说:“账房先生认楷书,掌柜的认码子。楷书给人看,码子给自己看。唐记的账,明面一本,暗里一本,两本对得上,才叫稳。”那时候他不懂,现在懂了。苏文卿拆穿他时,他第一反应是羞,如今想想,拆得对——若没人当众点破,他兴许真会一直控下去,控到把自己都骗了,以为那七成就是全部。
夜里三郎把码子纸又摊开一回。灯油快干了,火苗一跳一跳。他盯着那列码子,忽然想到另一层——他脑子里装的东西,比这码子多得多。火器、海图、算学里那些几百年后才有的名堂,全在他心里压着,一样都不能写进任何一张卷子。控分说到底不是怕考太高,是怕一高兴,把不该来的东西顺手带出来。祖父藏了一辈子,藏的是自己的履历;他藏的,是整整一个时代。想到这儿,他把灯拨亮,把码子纸仔细折好——明面那本刚好能过,暗里那本压在胸口。他把灯芯捻到只剩一粒火星。两本账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处,分不清哪本是哪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