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月前,三郎第一次发现窗台上那方鹅卵石。
石头是青色的,上面有白色的纹路,像一座山被云雾绕了一圈。不是祠堂原有的东西——有人特意捡来放在这里的。石头下面压着一张毛边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八个字。字迹很细,用的是削尖的树枝蘸灶灰和水写的——不是墨。墨有松香味,这个没有。第八个字写错了,“荒”少了一点。
他当时犹豫了一下。然后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,把当天赵先生讲的《千字文》前十六个字抄在上面,对折,压在鹅卵石下面。第二天早上,石头下的纸换了新的。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重写了一遍。“荒”字那一点被补上了——补得很用力,比其他笔画都深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戳下去这个点。纸的角落画了一朵小花。四片花瓣。
从那以后,每天一张。两个月,风雨无阻。昨天下了一场小雨,纸上的字被水渍晕开了几处,但鹅卵石压得好,纸张没有飞走。
三郎每天早上到私塾第一件事不是背书——绕到祠堂侧面,看窗台。今天纸上写的是“律吕调阳”。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律:六。吕:六。共十二。”她自己查的。天知道从哪查的。偷听了赵先生跟苏文卿的课后单独讲解?问了什么人?从二叔的账本背面看到了?不管哪种方式,都说明一件事:她在学,不是在抄。而且她在用自己的方法补上赵先生没在课上讲的部分。两个月前连“荒”字少了一点都看不出来。现在能自己查十二律了。
三郎把当天的新内容抄在纸上压回去。最下面加了一行:“你写字比私塾一半男生好看。”
这话不是恭维。私塾里字最难看的那个胖男孩——就是那个在桌角画乌龟的——写了一年《千字文》,“天地玄黄”四个字还是歪得像被风吹歪的秧苗。唐芸的字比他的端正至少两档。
第二天纸上没有字。只有一朵花。五片花瓣,每片大小弧度都一样。练过的。然后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——又急又轻,像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又怕人听到。
“——你骗人。”
三郎对着窗户说:“不骗你。真的比一半男生好看。”
窗外安静了一会儿。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,比刚才更轻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出来看看我是谁。”
三郎走出去。窗户外面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女孩。清瘦,蓝布褂子洗得发白——洗到布纹都快看不见了,大概是她娘穿过的旧衣裳改的。红绳扎头发,碎发被汗黏在额头上——跑过来的。脚下泥地上用树枝画满了字。不是今天的字。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——她把每一天学的都写在了泥地上,一行又一行,像在给自己出卷子。每行字的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圈——她在给自己打分。大部分是圈,有几个是叉。歪脖子柳树的影子落在她肩膀上,把她半个身子罩在树荫里。
“我叫唐芸。二叔家的。谢谢你每天给我留字——我知道你是唐家那个开口说话的哑巴。”
“我叫三郎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娘说你要考功名。”她顿了顿。三郎注意到她说“考功名”三个字时手指开始绞蓝布褂子的下摆——那个位置已经起了毛边,大概是紧张时的固定动作。“我也想过考功名。后来我娘说女的不能考。我跟她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——那我考个没有人考过的。”
三郎看她。这个女孩连门都进不去,在窗外站了两个月,然后说“那我考个没有人考过的”。这不是自信。是策略——不让进,就换个没有规则的领域。
“你每天来多久?”
“一个时辰。趁我娘去河边洗衣裳跑过来。来回路上小半个时辰——跑得快的话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膝盖,上面有两块泥印,一深一浅。“回去身上有泥,我娘问我为什么每天膝盖上都是泥。我说采野菜。她不认识野菜。”
三郎想了一下二婶的长相——那个磕着瓜子站在门口用围裙擦手的女人。她嘴上的刻薄和手上的慷慨同步进行,是唐家最复杂的灵魂。但她不认识野菜。这个漏洞刚好够唐芸钻进去。
“你娘——除了不认识野菜,还有什么不知道的?”
唐芸想了想。“不知道我认识的字比隔壁孙婶多。不知道我看完了我爹去年全年的账本。不知道我在窗外站了两个月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嘴角那个弧度又来了。“——也不知道你每天给我留字。”
三郎在心里把她的级别从“需要认真对待”调到了“需要非常认真对待”。知道对谁说什么话是安全的、哪条信息在谁面前不能提——没人教她。她在窗外自学的不仅是字。
他从书包里抽出毛边纸铺在窗台上,又去赵先生桌上借了支备用毛笔——笔尖分叉了,前一个用这笔的人大概写字很用力。
“写给我看。”
唐芸拿起笔。手有点抖——不是怕,是这笔比她家里的重。笔杆是竹子的,不是树枝。墨是松烟墨,不是灶灰兑水。她写了四个字:“天地玄黄”。歪的。但起笔收笔都有控制。没进过学堂的人不会这么写。
“练了多久?”
“两年。”她把笔放回窗台,动作很轻,像在放一件以后可能不会再碰到的东西。“我娘在家我就不练。她闻得到墨味。说女娃练字没用。我说万一有用呢。她说万一也没用。我爹不说话——你二叔在这种时候不说话就是『不支持但也不反对』。这在唐家算进步了。”
三郎看她把笔放回窗台的那个手势——不是放下,是归还。她知道这支笔不是她的,这方窗台不是她的,这间祠堂不是她的。但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月。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了六十天的字。每天回去之前用脚抹掉。第二天再来,再写。
“明天给你带一本《千字文》。私塾多了一本旧的。我跟赵先生说家里有个妹妹想认字。”
唐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笑了——那个笑容跟二叔完全不像。二叔笑是精明但温和的生意人笑。唐芸的笑是“你帮我撒了个谎,我帮你记着”。“那你欠我一次。以后等我考上没有人考过的功名——你得给我打下手。”
三郎举起双手。投降。
她跑了。蓝布褂子在田埂上越来越小,红头绳在发尾甩来甩去。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那本《千字文》——明天放在鹅卵石下面。我娘不知道我来。”然后继续跑,很快就消失在田埂尽头那片刚抽穗的稻田后面。
三郎回到窗台边,把鹅卵石压好。石头下面是她今天写的四个字和一朵花——五片花瓣,每片大小一样。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。书包里现在三样东西:苏家旧书、苏文卿划掉的“以德报怨”、唐芸画的五瓣花。
他把这三张纸按了按。这三张纸揣了两个月了——比任何东西都揣得久。
这三张纸,他揣了很多年。多年后他在海那边砌起一面粉墙,墙上点了五盏灯——最早的那一盏,是从一块鹅卵石底下捧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