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慢把纸条折好，放在桌上。窗外的天津还浸在夜色里，法租界的灯亮着，华美机械厂的机器已经停了，院子里只有值夜的人放轻了脚步走路。城里大部分人还不知道，百里外的一座桥边，历史已经开始了他惨烈的一幕。
沈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。
至于这些准备能不能扛住日军的大炮，能不能让更多人活下来，能不能让这片土地少流点血，已经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。
夜色沉沉压在天津城上空。 沈行望着窗外，声音轻得几乎只说给自己听： “开始了。”
七月七号这天夜里，北平来的消息一封接一封送到华美机械厂。 头一封说日军在卢沟桥附近夜里演习，借口一个士兵失踪，要进宛平城搜查；宛平城里的守军不肯开门，第二封说二十九军前沿各个据点都已经进入阵地；第三封送到的时候，纸角都被雨水和汗水泡软了，信上只写了几行字：丰台方向的日军开始调动，宛平城外有日军炮兵和步兵展开，卢沟桥、长辛店一线的车马都停了，这些消息都是陈兆亭利用他在租界的关系打探来的。租界这帮子洋人也非常关注中日之间的战争局势。他们和北平之间有电台联系，消息传递的很快。
沈行把三封信摊在桌上。 他等了很久的这一天，终于从纸上落到了眼前。卢沟桥、宛平、丰台、长辛店，这几个地方在他眼里早就不只是北平西南的几个点，而是勒在平津脖子上的一根绳子。日本人在丰台钉了钉子，又借着夜间演戏把炮口顶到宛平城下，接着拿士兵失踪当借口要进城搜查，这一套看着粗陋，却是日军这些年在华北屡试不爽的老路子：先往前逼压迫，再挑起事端，再用谈判拖着你，最后用大炮打出既成事实。
周怀瑾站在桌边，看完最后一封信，手指在 “宛平拒开城门” 几个字旁边停了停。 “他们动手了。” 他说。
沈行点点头。
“二十九军这回比之前警觉多了。” 周怀瑾接着说，“丰台和卢沟桥一带提前增了兵，草料、车轴、弹药还有药品也多囤了些。咱们之前递出去的那几路消息，总算有人往心里去了。”
这话并没让屋里的人放松心情。 二十九军有准备，守军有防备，南京和北平那边也察觉到危险了，可日军占着丰台和铁路要害，后头还有关东军、朝鲜军，还有日本本土能调兵增援。现在多出来的这些准备，能让日军多流点血，能让宛平和卢沟桥多撑一阵，却未必能把这场蓄谋已久的侵略挡回丰台去。
沈行把信折好，刻意让自己的声音镇定平静：“西山那边开始做接应人的准备。北平的学生、报馆先生、车行，先撤最危险的人。天津这边的行动先停一停，华美厂只留明面上的工作，顺义车厂照常运作，不要露出破绽。老陆那边，山里修械的物资接着运输，不要停。” 孙长顺应了一声，转身下楼了。
这一夜，华美机械厂的灯亮到很晚。厂房里机器照常转着，看着还是租界里一家普通的机械厂；后院里，车夫们压低声音给车上装货，伙计们仔细盖好木箱上的厂印，有人把短枪、药品、钢料还有一些手摇工具，都塞到了药材箱子底下。天津还听不见炮声，可沈行心里清楚，北平西南那座桥边战斗打响了，整个华北的天，要变了。
卢沟桥那边，凌晨时分，枪声终于撕破了夜色。 日军先在宛平城外摆开阵势，前线军官一边派人去交涉，一边调炮兵和步兵占了要害位置。他们还咬死了 “搜查失踪士兵” 的说法，非要进城。宛平县长王冷斋和二十九军的前沿军官来回交涉，日军话说得硬，下手更硬。后来那个失踪的士兵早就归队了，日军却把消息封锁在自己兵营里，炮口照样对着宛平城。
这一回，日军头一回没占着便宜。 二十九军前沿早有防备，卢沟桥和宛平附近的守军这几天都补充了弹药，桥头、城门、路口还有长辛店方向都增加了兵力。第 219 团的士兵趴在夜色里的阵地上，枪口压得低低的，手榴弹、子弹还有备用枪都放在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。营长金振中来回巡查，让手下的连长们一遍一遍检查桥头、城墙还有侧翼的火力点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日军开炮了。 头一批炮弹砸在宛平城墙和城外的阵地上，砖石炸得乱飞，灰土顺着城墙往下掉。日军步兵借着炮火往卢沟桥方向压，前排散开，后排跟着往前冲，机枪在远处架着，封锁住了路口。按他们原先的算计，夜间演习、两国交涉、进城搜查这一套连招打下来，中国守军就算抵抗，也得让他们抢到了战争的先手。
可这一回，桥头的火力比他们想的猛得多。 中国守军先放日军靠近，等前排进了射程，桥头和侧翼一起开火。机枪子弹贴着桥面扫射，步枪从城墙和矮墙后头打出来，手榴弹顺着桥边和路边砸进日军的队伍里。日军前排倒下一片，后排被堵在桥面和路口中间，炮兵急忙调整炮位，几发炮弹砸在城墙边上，震得宛平城里的瓦片哗哗往下掉。
金振中带着人顶在日军猛攻的桥头阵地，桥头好几次被日军冲到近处，都被守军打了回去。吉星文那边得到消息，立刻组织人手往前增援，趁着日军第一轮攻击受挫，反过来夺回了桥头外的几个据点。夜色退去，晨光照在卢沟桥的石栏杆上，桥面上已经横七竖八的躺着不少尸体，日军的伤兵被拖回去的时候，疼的还在直哼哼。
日军吃了亏，马上换了招。 他们开始谈了。 北平的日本机关不停地给冀察当局打电话，话里翻来覆去还是 “误会”“士兵失踪”“进城搜查”“停火” 这些说辞；可前线的炮根本没停。日军一边派人递停火条件，一边从丰台调兵，炮兵阵地往前挪，机枪点也越布越密。中方前线的守军刚把人撤下阵地喘口气，日军小股部队就借着地形摸上来；等中方再压回阵地，日方又派人来谈，说愿意停火、愿意调查、愿意把部队撤回原地。
这种边打边谈的手段，最是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