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山里,能钻的空子是山沟、林子、废窑还有雪地里的小路;在天津,能钻的空子就是公章、货单、洋行往来、车行盯梢还有租界里的潜规则。
沈行心里越来越明白,法租界这个幌子还能顶一阵,但不能把所有身家都押在这上面。它能挡明面上的搜查,却挡不住暗地里盯梢、扣货、抓人,还有那些一点点渗进来的黑手。真正能扛住长远局面的家底,已经在西山和盘山扎下根了。
七月七号这天早上,天津下了场小雨。 雨丝打在华美机械厂的屋顶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厂房里照常开工,机器声嗡嗡的响着似乎比平时沉闷了许多,工人们都以为是天气的缘故。
老陆带着人在后头车间赶做定向雷的壳子和一批零件,手摇钻床的样品拆开来研究,几个刚做好的引爆装置外壳摆在木盒子里,用油布盖着。陈兆亭在前头接待商号的人,账房桌上摊着几张采购单,怎么看都像个普通工厂,雨天里该怎么运转还怎么运转。
沈行他一个人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。 桌上摊着几张地图:天津、北平、丰台、卢沟桥、宛平、长辛店、西山。旁边摞着一沓纸条,有北平车行送的,有顺义车厂转的,有小陈从日租界外头递回来的,还有老邱那边通过徐二顺、马成传出来的警所里的动向。单拎出哪一条都不算惊天动地,可凑到一块儿,已经把山雨欲来的华北局势全说明白了。
沈行看着这些纸,心里很平静,又沉甸甸的。 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。 他不能跟任何人说,也没必要再跟谁说了。该传递的情报都送出去了,该建设的秘密营地也开始成型了,该转移的钱和工具都进了山,该买的粮、盐、药、金属料还有手动机器,也正一车一车往西山运。华美机械厂撑着明面上的摊子,顺义车厂收缩外线,北平广顺车行开始转移学生,西山的暗营能藏一批人,盘山那边也留了临时退路。老陆在山里搭修械的底子,王春良在修整营地,老赵在北平盯着车行,陈兆亭在租界撑着工厂的壳子,瘸子叔和老李头在天津稳住车夫的情报网,徐二顺、马成在警所里听风声,小陈在日租界外头盯着白帽衙门。
每个人都守在自己的位置上。 沈行能做的,差不多都做完了。
中午的时候,老陆上来了一趟,手里拿着张新单子。
“钢料还得再买一批。” 老陆说,“尤其是薄钢片、弹簧钢和铜皮。山里潮,东西坏得快,材料备少了怕是不够用。还有油布和防潮油,这个不能省。”
沈行接过单子扫了一遍:“让陈兆亭分买。今天就下单子。”
老陆看着他,顿了顿。 “北边真要开打了?”
老陆把手里的烟灰弹到窗户外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这几天把能搬的都往山里搬,又买这些不用电的机器,还让我把模具、量具、图纸都备双份。要是就防着打仗吧。”
沈行把单子放在桌上。 “真打起来,咱们不能指望天津还有电,也不能指望租界一直太平。山里得能自己修枪、自己做零件、自己补充防御的能力。”
老陆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 “明白了。” 他转身下楼了。
过了会儿,厂房里的锉刀声、钻孔声还有铁锤敲打声又响起来,比上午更密了。
下午,雨停了,天却还阴着。
沈行还坐在办公室里,脑子里空荡荡的,就那么呆坐着。
陈兆亭来过一趟,说洋行那边还有几件旧机器能弄到,价钱比前几天贵了点;孙长顺来过一趟,说去西山的第二批金属料今晚走,车夫都换好了;瘸子叔让老李头捎来话,说顺义车厂这两天减少白天出车,先把几条常走的路放一放;小陈那边的纸条更短:日租界在关注北平、丰台和抗日学生。
每一条都像雨后的水滴,从房檐上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傍晚的时候,周怀瑾进来,把一封北平来的短信放在桌上。
“广顺车行送来的。卢沟桥、丰台那边,日军动静更大了。车夫说,夜里可能还有演习。” 沈行盯着那封信,半天没动。
周怀瑾站在桌前,看着沈行。他能感觉到沈行今天不一样。平时的沈行会问细节,会分派人手,会把一条消息拆成好几层线索;今天他就像在等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,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呆着,反倒让人不敢随便打扰。
“还要再做点什么吗?” 周怀瑾问。
沈行慢慢摇了摇头。 “今天不搞新动作了。”
周怀瑾看着他。
沈行把那几张地图往一块儿拢了拢,声音很低沉:“能做的都做了。再乱动,反而乱了阵脚。”
夜色一点点沉下来。华美机械厂的灯亮了,租界远处的霓虹灯也亮了,街面上还有黄包车经过,车铃铛脆生生的,像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。天津还听不见卢沟桥的枪声,茶馆里还有人说笑,商号还在算账,警所里还在骂人,日租界那边的灯也照旧冷冷地亮着。
沈行坐在办公室里,从早上一直坐到深夜。
他没看书,也没再下达新的命令,只偶尔把桌上的几张纸反复的摊开再重新整理好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和煤烟的味儿。墙上的钟一格一格走着,声音在屋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快到半夜的时候,远处传来敲门声。 脚步声从楼下急匆匆上来。 孙长顺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张刚送到的纸条,衣襟上还沾着雨水和汗混在一起的印子。 “北平急信。”
沈行抬起头。 孙长顺把纸条递过去,声音里带着急迫:“卢沟桥附近,日军夜里演习,说有士兵失踪了,要进宛平城搜查。二十九军没答应。”
屋里的电灯因为电压不稳忽明忽暗的闪烁着。 沈行看着那张纸,目光落在 “卢沟桥”“士兵失踪”“宛平” 这几个字上。
这一刻,终于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