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一,天京落了第一场雪。
这场雪来得突然,早上起来推开窗,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,压得弯了腰。阿凤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雪,扫一下,搓搓手,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
洪天贵福站在廊下,看着这满院的白雪,心里却在想着湘军那些探子的事。
李世贤去了安庆,林启容守住了城,李秀成在庐州盯着。可曾国藩那边,还是没有动静。
越是这样,他越觉得不对劲。
“殿下,”林彩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“李将军来了。”
洪天贵福回过神:“哪个李将军?”
“李秀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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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秀成是从庐州赶回来的。他穿着件厚厚的棉袍,帽子上还带着雪,一进门就单膝跪地。
“幼天王,末将有要事禀报。”
洪天贵福连忙扶起他:“快起来,坐下说。”
李秀成坐下,喝了口热茶,缓了口气。
“幼天王,庐州那边抓了几个探子。一审,问出大事了。”
洪天贵福心里一紧:“什么事?”
李秀成压低声音:“曾国藩要打天京。”
洪天贵福愣住了。
打天京?
不是安庆,不是庐州,是天京?
“他疯了?”他脱口而出。
李秀成摇摇头:“不是疯,是赌。他派人在安庆、庐州四处活动,是障眼法。真正要打的,是天京。”
洪天贵福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盯着天京的位置。
天京城防坚固,守军三万,还有洋枪队、游击营。湘军要是硬打,得多少人?
“他准备了多少人?”
李秀成说:“听探子说,有六万。”
六万。
洪天贵福倒吸一口凉气。
湘军总共才多少人?曾国藩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。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开春。”李秀成说,“等长江解冻,他们的水师能动,就从水路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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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五,洪天贵福召集军机处议事。
秦日纲、陈玉成、李秀成,还有赖汉英、林凤祥都来了。他把情况说了一遍,屋里一片沉默。
陈玉成第一个开口:“幼天王,让他们来!末将的洋枪队正等着呢!”
洪天贵福摇摇头:“六万人,不是小数目。硬拼,咱们拼不起。”
李秀成点点头:“末将同意。得想个办法,不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来。”
秦日纲捋着胡子,说:“老臣有个想法。”
洪天贵福看着他:“秦大人请说。”
秦日纲指着地图:“湘军要从水路来,必经芜湖。芜湖守军只有五千,挡不住他们。可要是能在芜湖附近设伏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……”
洪天贵福眼睛一亮。
“秦大人的意思是,半路截杀?”
秦日纲点点头:“对。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到天京城下。”
洪天贵福想了想,看向李秀成。
“李将军,你觉得呢?”
李秀成说:“可行。但得有人去。”
洪天贵福看向陈玉成。
陈玉成挺起胸膛:“幼天王,让末将去吧!”
洪天贵福摇摇头:“你不能去。你走了,天京谁守?”
陈玉成急了:“那让谁去?”
洪天贵福想了想,说:“让李世贤去。游击营熟悉地形,能打能跑。再从安庆调两千人,让林启容带着,配合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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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十,李世贤和林启容的信到了。
两人已经商量好了,在芜湖附近选了个地方,等湘军一来,就动手。李世贤打头阵,林启容抄后路。能打就打,不能打就跑,绝不吃亏。
洪天贵福看完信,心里踏实了些。
这两人办事,他放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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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十五,天京又下了一场雪。
这场雪比上次大,铺天盖地下了一天一夜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积雪有半尺厚,门都推不开。
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扫雪的侍卫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林侍卫长。”
林彩新走过来:“殿下?”
“城外那些流民,房子结实吗?能不能扛住大雪?”
林彩新愣了一下,说:“应该……能吧?都是新盖的砖瓦房。”
洪天贵福摇摇头:“不行。得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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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外流民营地里,积雪比城里还厚。
王大山正带着人扫雪,看见洪天贵福来了,连忙迎上来。
“殿下,这么大的雪,您怎么来了?”
洪天贵福摆摆手:“来看看。房子都还好吗?”
王大山点点头:“好着呢!新盖的那些砖瓦房,结实得很。草房有几间漏了,俺们正修呢。”
洪天贵福在营地里转了一圈,看了那些房子,又看了那些粮食仓库。仓库里粮食堆得满满的,一颗都没坏。
“好。”他拍拍王大山的肩膀,“好好照顾兄弟们。有难处,来找我。”
王大山使劲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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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二十,郑观应那边来了好消息。
他通过陈春的路子,从汉口买到了一批铁。足足三千斤,够作坊用好一阵子了。
“殿下,”郑观应满脸喜色,“这批铁质量好,价钱也公道。陈春说了,以后还能买更多。”
洪天贵福点点头。
“好。郑先生,你辛苦了。”
郑观应摇摇头:“不辛苦。殿下,草民在商号干得开心。比在广州的时候,有意思多了。”
洪天贵福笑了。
“有意思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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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二十五,安庆那边来信了。
石达开在信上说,湘军果然在准备。九江城外,每天都有船来来往往,运粮运兵。李世贤和林启容已经埋伏好了,就等着他们来。
信的末尾,石达开加了一句:
“贵福,你放心吧。安庆有我,丢不了。”
洪天贵福看完信,把信折好,收进抽屉里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外面的雪已经停了,天边露出一抹晚霞,红彤彤的,染得半边天都亮了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,在晚霞里闪着光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那棵树,心里想着石达开的话。
安庆有我,丢不了。
天京呢?
天京有他。
也丢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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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三十,咸丰十年的十一月,就这样过去了。
这个月,湘军的探子被抓了,李世贤和林启容埋伏好了,城外流民的房子扛住了大雪,商号又买到了一批铁。
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,望着那棵老槐树,想起穿越前背过的一句诗——
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”
他笑了。
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?
可他知道,这个冬天,不会太平。
湘军要来,仗要打,人要死。
可他不怕。
有李世贤在,有林启容在,有李秀成在,有陈玉成在,有石达开在,有城外那些流民在,有作坊里那些工匠在。
他们都在。
他就什么都不怕。
夜风吹进来,凉凉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屋里走。
咸丰十年,还有一个月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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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四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