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,天京的酷热终于退了些。
早晨起来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知了叫得没那么凶了。阿凤拿着扫帚扫院子,一边扫一边说:“殿下,天凉快了,这夏天总算要过去了。”
洪天贵福站在廊下,点点头,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。
容闳、徐寿、华蘅芳、郑观应,这四个人,派出去的人都找着了。接下来,就是怎么把他们请到天京来。
“殿下,”林彩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“徐寿和华蘅芳到了。”
洪天贵福眼睛一亮:“到了?在哪儿?”
“在城外。刚下的船,正往这边来。”
洪天贵福二话不说,抬脚就往外走。
---
城外码头上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四十来岁,瘦高个,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,手里提着个破包袱。另一个年轻些,三十出头,戴着副眼镜,文质彬彬的。
洪天贵福快步迎上去,两人看见他,连忙行礼。
“草民徐寿,叩见幼天王殿下。”
“草民华蘅芳,叩见幼天王殿下。”
洪天贵福连忙扶起他们。
“两位先生快起来!一路辛苦了!”
徐寿抬起头,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孩子,眼里有些惊讶。他在路上就听说了,幼天王年纪小,可见了面才知道,比想象的还小。
“殿下,草民……”
洪天贵福摆摆手:“别叫草民。到了天京,就是天京的人。走,先回去歇着,有什么事慢慢说。”
---
一行人进了城,往老宅去。
一路上,徐寿和华蘅芳看着街上的景象,眼里满是惊讶。店铺开着,行人走着,小贩吆喝着,孩子在巷子里跑着。跟别处那些死气沉沉的城镇,完全不一样。
“殿下,”华蘅芳忍不住问,“这天京,怎么这么热闹?”
洪天贵福笑了:“热闹不好吗?”
华蘅芳摇摇头:“不是不好。草民……我是说,别的地方,都不是这样的。”
洪天贵福点点头,没解释。
---
老宅里,阿凤已经备好了茶点。
徐寿和华蘅芳坐下,喝了口茶,总算缓过劲来。洪天贵福坐在对面,看着他们。
“两位先生,我派人去请你们,想必你们也知道是为什么。”
徐寿和华蘅芳对视一眼,点点头。
“殿下是想让我们来造机器。”徐寿说。
洪天贵福笑了:“徐先生快人快语。对,我就是想请你们来造机器。天京有个作坊,里面有几台洋人的机器,还有几个洋人工程师。可他们毕竟是洋人,总有一天要走的。咱们得有自己的人,懂技术的人。”
华蘅芳问:“殿下说的机器,是什么样的?”
洪天贵福站起身:“走,我带你们去看看。”
---
城外作坊里,机器轰隆隆地响着。
徐寿和华蘅芳站在那台大蒸汽机前,眼睛都直了。他们围着机器转了好几圈,这里摸摸,那里看看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这是锅炉,这是气缸,这是活塞……”徐寿一边看一边念叨,“好东西,好东西……”
华蘅芳蹲下来,看着那些齿轮连杆,眼里闪着光。
“这机器,是洋人造的?”
汤姆逊从旁边走过来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不,是我们自己造的。”
徐寿愣住了。
“自己造的?”
汤姆逊点点头:“对。用这边的铁,这边的煤。周师傅打的铁,我画的图纸。造了半年,造出来了。”
徐寿看向周大福。周大福正站在旁边,满脸得意。
“徐先生,俺就是个打铁的。可跟着汤姆逊先生学了两年,也能造这些东西了。”
徐寿沉默了很久,忽然转过身,对着洪天贵福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殿下,草民愿意留下来。”
华蘅芳也跟着鞠躬。
“草民也愿意。”
---
八月初五,徐寿和华蘅芳正式进了作坊。
汤姆逊给他们安排了活计,一个管图纸,一个管机器。两人都是聪明人,学东西快,没几天就上手了。
周大福高兴得合不拢嘴,逢人就说:“俺们作坊又来了两个能人!以后能造更多东西了!”
洪天贵福每天都要去看一眼,看着那几个人凑在一起,比比划划,叽叽咕咕,心里就踏实。
这些人,都是种子。
总有一天,会长成大树的。
---
八月初十,容闳那边有了消息。
派去上海的人回来说,容闳听说天京请他,有些犹豫。他想来,可又怕得罪清廷,以后回不了上海。
洪天贵福听完,想了想,说:“再去一趟。告诉他,来去自由。想什么时候走,就什么时候走。天京不拦他。”
林彩新有些不解:“殿下,这条件是不是太宽松了?”
洪天贵福摇摇头:“不宽松。这种人,得让他自己愿意。强扭的瓜不甜。”
---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天京城里又热闹起来。街上挂满了灯笼,卖月饼的,卖水果的,到处都是。孩子们举着灯笼跑来跑去,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。
洪天贵福站在城墙上,看着这满城的灯火,心里忽然有些恍惚。
五年前的今天,他刚穿越过来不久,什么都不懂,站在这里也是这么看着。
五年了。
五年,能改变很多事。
“殿下,”林彩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该回去了。今天天王设宴,去晚了不好。”
洪天贵福点点头,下了城墙。
---
天王府里,张灯结彩。
洪秀全今天气色不错,穿着一身崭新的黄袍,坐在大殿上。看见洪天贵福进来,他招招手。
“贵福,来,坐父王旁边。”
洪天贵福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宴席开始了。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。洪秀全喝了几杯酒,话多了起来。说起当年的事,说起那些死去的兄弟,说着说着,眼眶又红了。
“冯云山,杨秀清,韦昌辉……一个个都走了。就剩下我自己,还有你们几个。”
洪天贵福握住他的手。
“父王,别难过。他们都活在心里。”
洪秀全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贵福,听说你又找了几个人来?徐寿,华蘅芳?”
洪天贵福点点头。
“好,好。”洪秀全拍拍他的手,“父王老了,不中用了。以后这天国,就靠你了。”
洪天贵福心里一酸,说不出话来。
---
宴散后,洪天贵福没有直接回老宅,而是去了城外流民营地。
营地里也过节。空地上摆了几十张桌子,上面放着月饼、水果、酒肉。男女老少围坐在一起,说说笑笑,热热闹闹。
钱贵也在,身边坐着个女人,还有个孩子。那女人三十来岁,模样周正,看着老实本分。孩子五六岁,虎头虎脑的,正抓着个月饼啃。
看见洪天贵福,钱贵连忙站起来,拉着女人和孩子过来跪下。
“殿下!俺……俺给您磕头!”
洪天贵福扶起他。
“起来。这就是你媳妇?”
钱贵点点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是。上个月成的亲。这是她带来的孩子,叫狗蛋。”
洪天贵福蹲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
“狗蛋,几岁了?”
孩子怯生生地说:“六岁。”
洪天贵福笑了,摸摸他的头。
“好好吃饭,好好长大。长大了,来给我干活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
---
八月二十,容闳终于来了。
他坐船从上海来,带着两个随从,几箱书籍。船靠岸的时候,洪天贵福亲自去码头接。
容闳下了船,看见这个十一岁的孩子,愣了一下。他在路上听说了,幼天王年纪小,可见了面才知道,比想象的还小。
“草民容闳,叩见幼天王殿下。”
洪天贵福扶起他。
“容先生不必多礼。一路辛苦了。”
容闳站起来,打量着洪天贵福。这孩子穿着普通的衣裳,说话不卑不亢,眼神清澈坚定。不像个孩子,倒像个少年老成的大人。
“殿下,”他忍不住问,“您为什么要请我来?”
洪天贵福笑了。
“容先生在美国读过书,见过世面,懂洋文,会办事。这样的人,天京需要。”
容闳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殿下,您想让我做什么?”
洪天贵福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:“帮天京办洋务。跟洋人做生意,买机器,学技术。将来,还要派更多的人出去读书。”
容闳愣住了。
派更多的人出去读书?
这是他想了多少年的事,现在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。
“殿下,您……”
洪天贵福摆摆手:“不急。你先住下来,看看天京是什么样。看清楚了,再决定留不留。”
---
八月二十五,洪天贵福带着容闳在城里城外转了一圈。
看了作坊,看了流民营地,看了军机处,看了城外的庄稼。容闳一路看,一路沉默。
傍晚,两人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夕阳。
“容先生,”洪天贵福忽然问,“你觉得天京怎么样?”
容闳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比我想象的好。”
“好在哪里?”
容闳想了想,说:“有活气。别的地方,都是死的。天京是活的。”
洪天贵福笑了。
“容先生,留下来吧。帮我一起,让这天京,变得更活。”
容闳看着他,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孩子,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留下来。”
---
八月底,咸丰十年的八月,就这样过去了。
这个月,徐寿来了,华蘅芳来了,容闳也来了。钱贵成了亲,狗蛋有了家。阿玛的身体还好,天京的百姓过了个热闹的中秋。
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,望着那棵老槐树。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,可有些已经开始泛黄了。
秋天,快来了。
他想起容闳说的话——“天京是活的。”
他笑了。
是啊,天京是活的。
那些死去的人,那些活着的人,那些正在来的人,都让这座城,一天比一天活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屋里走。
咸丰十年,还有四个月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---
(第四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