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,天京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上,知了开始叫了。刚开始只是零星几声,后来一天比一天多,到了中午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阿凤拿着竹竿去赶,赶走一拨,又来一拨,怎么也赶不尽。
“这东西,真烦人。”阿凤嘟囔着。
洪天贵福站在廊下,看着她在树下忙活,忽然笑了。
“阿凤,别赶了。知了叫,说明夏天来了。”
阿凤放下竹竿,擦了擦汗:“殿下说得是。夏天来了,又该热了。”
吃了早饭,洪天贵福照例去军机处。
一进门,就看见秦日纲、李秀成、陈玉成都在。李秀成是前几天从天京回来的,庐州那边暂时安稳,他就回来述职。
“幼天王来了。”秦日纲站起身,“正好,有件大事要跟您商量。”
洪天贵福坐下,问:“什么事?”
秦日纲递过一份奏报:“两江那边来的消息。”
洪天贵福接过来一看,愣住了。
奏报上说,英法联军攻陷了北京,咸丰皇帝逃到了热河,圆明园被烧了。
他拿着那份奏报,看了很久。
英法联军?火烧圆明园?这不是1860年的事吗?
他猛地反应过来——今年就是1860年,咸丰十年。
历史上,这一年确实发生了这些事。只是他一直在忙太平天国的事,把这些都忘了。
“幼天王?”秦日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洪天贵福抬起头,看着屋里的人。他们都在看着他,等着他说话。
“你们怎么看?”他问。
李秀成先开口:“末将以为,这是咱们的机会。清妖吃了败仗,朝廷乱了,肯定顾不上咱们。趁着这个机会,咱们可以往北打。”
陈玉成点点头:“对!末将请缨,带兵去打清妖!”
秦日纲捋着胡子,说:“老臣也觉得是个机会。可也不能大意。清妖虽然败了,可湘军还在。曾国藩不会轻易认输。”
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们说,洋人为什么要打北京?”
众人都愣住了。
李秀成想了想,说:“洋人想跟清妖做生意,清妖不让,就打起来了。”
洪天贵福摇摇头:“不止。洋人想要的是利益。他们打北京,是为了逼清妖让步。让步了,他们就撤兵了。到时候,清妖还是清妖,湘军还是湘军。”
众人沉默了。
洪天贵福继续说:“咱们不能光看着。得趁着这个机会,做点什么。”
“做什么?”秦日纲问。
洪天贵福想了想,说:“派人去北京。”
众人都愣住了。
“去北京?”陈玉成瞪大眼睛,“那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洪天贵福摇摇头:“不是去打仗,是去看。看看洋人到底想干什么,看看清妖乱成什么样了。看清楚了,咱们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。”
李秀成点点头:“幼天王说得对。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”
洪天贵福看向林彩新:“林侍卫长,你手下有合适的人吗?”
林彩新想了想,说:“有个叫赵二的,以前在北京待过,会说官话。机灵,胆大,可以试试。”
洪天贵福点点头:“让他来见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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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二,赵二被带进了老宅。
这人三十来岁,瘦高个,眼睛滴溜溜转,一看就是个机灵人。他见了洪天贵福,跪下磕头。
“小的赵二,叩见幼天王殿下。”
洪天贵福让他起来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林侍卫长说你以前在北京待过?”
赵二点点头:“回殿下,小的早年在京城混过几年,给人跑腿送信,认识些人。后来混不下去了,才回了南方。”
洪天贵福问:“现在让你再去一趟,敢不敢?”
赵二愣了一下,随即挺起胸:“敢!殿下吩咐,刀山火海小的也敢去!”
洪天贵福笑了。
“不用刀山火海。就是去看看,看看洋人那边什么情况,看看清妖那边乱成什么样了。看清楚了,回来告诉我。”
赵二连连点头。
洪天贵福又说:“路上小心。安全第一。事办不成没关系,人得活着回来。”
赵二眼眶红了,又跪下磕了三个头。
“殿下放心,小的一定办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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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五,赵二出发了。
他扮成一个行商,带着几个伙计,往北走。洪天贵福送到城外,叮嘱了一番,看着他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林彩新在旁边说:“殿下,您说这人能行吗?”
洪天贵福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可总得试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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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二十八,安庆那边来信了。
石达开在信上说,他也听说了洋人打进北京的事。他觉得这是个机会,建议派兵往北打,趁乱扩大地盘。
信的末尾,石达开加了一句:
“贵福,你怎么看?”
洪天贵福看完信,想了想,写了封回信——
“翼王叔,打是要打的,但不能急。先派人去看看情况,摸清楚了再动手。另外,安庆那边还得守住,湘军不会闲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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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一,天京热得像蒸笼。
洪天贵福坐在书房里,扇着扇子,还是一身汗。阿凤在旁边给他打扇,自己也热得满脸通红。
“殿下,这天儿太热了,您歇歇吧。”
洪天贵福摇摇头:“歇不了。还有事。”
他拿起笔,继续写那份计划。这是他自己琢磨的,准备趁着清廷大乱,往北边打一打。可怎么打,打哪儿,得想清楚了。
正写着,林彩新忽然进来。
“殿下,有人求见。”
洪天贵福抬起头:“谁?”
林彩新犹豫了一下,说:“是个洋人。说是从北京来的。”
洪天贵福心里一动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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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洋人,金发碧眼,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,满脸疲惫。他见了洪天贵福,用生硬的汉语说:
“您就是幼天王?”
洪天贵福点点头:“我是。你是谁?”
洋人摘下帽子,微微躬身:“我叫亨利·密歇尔,法国人。刚从北京来。”
洪天贵福心里一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法国人?来天京干什么?”
密歇尔苦笑了一声:“逃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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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歇尔被请进客厅,阿凤端上茶。他喝了一口,长长地出了口气。
“幼天王,我在北京待了三年,是法国使馆的翻译。英法联军打进来的时候,我正好在外面,没来得及跑。后来使馆被烧了,我就一路往南逃。逃了一个多月,才到天京。”
洪天贵福问:“北京那边,现在什么情况?”
密歇尔摇摇头,眼里满是恐惧。
“乱。太乱了。洋兵到处抢东西,圆明园烧了三天三夜。咸丰皇帝跑了,朝廷没了,老百姓到处逃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太惨了。”
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为什么要来天京?”
密歇尔看着他,忽然说:“因为我听说,太平天国跟别的朝廷不一样。你们对洋人友善,愿意做生意。我在中国待了七年,不想回去。我想留下来。”
洪天贵福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好,你留下来吧。正好我们缺懂洋文的人。”
密歇尔站起身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幼天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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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五,洪天贵福把密歇尔带到了城外作坊。
汤姆逊看见来了个法国人,眼睛都亮了。两人用洋文叽里咕噜说了一通,越说越热闘。周大福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,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
洪天贵福把密歇尔交给汤姆逊,让他跟着学技术。密歇尔在法国学过机械,正好派上用场。
从作坊出来,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,望着天边的晚霞,心里想着北京那边的事。
乱。
真乱。
可越乱,越有机会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
咸丰十年的夏天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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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四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