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丰六年的冬天,来得特别早,也特别冷。
十一月中旬,天京又下了一场大雪。这场雪比月初那场更大,铺天盖地下了一天一夜,把整座城市埋进了白茫茫的世界里。秦淮河封冻了,可以走人;城墙上的积雪有半尺厚,守城的士兵们不得不轮班清扫,生怕雪水渗进墙缝,冻坏了墙体。
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,看着工匠们抓紧最后的时间赶工。被火烧毁的东院已经修好了大半,新的房梁架起来了,新的门窗装上了,只差里面的家什还没置办齐整。
“殿下,外头冷,回屋吧。”阿凤在旁边劝。她命大,上次暗杀时挨了一刀,却没死,养了两个多月,终于能下床走动了。只是脸色还苍白着,说话也有气无力。
洪天贵福摇摇头:“你才该回屋。伤还没好利索,别出来吹风。”
阿凤眼圈红了:“殿下惦记着奴婢,奴婢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洪天贵福摆摆手,“赶紧回去躺着。这儿有林侍卫长呢。”
阿凤抹着眼泪走了。
林彩新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殿下,您让准备的棉衣粮食,都准备好了。两千套棉衣,三千石粮食,够一万多人过冬的。什么时候发?”
洪天贵福想了想:“明天吧。挑几个穷人多的地方,咱们亲自去发。”
林彩新一愣:“殿下亲自去?”
“怎么,不行?”
“不是不行……”林彩新挠挠头,“末将是怕,万一有人趁乱闹事……”
洪天贵福笑了:“发东西还能闹事?真要闹,也是嫌发得少。那就多发点。”
林彩新哭笑不得,只得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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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洪天贵福带着人和东西出了门。
第一站是城南的贫民窟。说是贫民窟,其实就是一片破破烂烂的窝棚,住的全是逃难来的流民。天京建都三年,城里的正经百姓要么被迁走,要么被编入各种营伍,剩下的就是这些无处可去的可怜人。
马车停在一处空地上,林彩新让人敲锣打鼓,把人都聚过来。不一会儿,黑压压来了一大片,男女老少都有,个个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,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。
洪天贵福站在马车上,大声说:“乡亲们,我是幼天王洪天贵福。天冷了,奉天王之命,给大家送些棉衣粮食,过个好冬!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有人跪下磕头,有人往前挤,有人小声嘀咕:“幼天王?不就是那个七岁的娃娃?”
洪天贵福没理会那些嘀咕,一挥手,侍卫们开始分发。一人一套棉衣,一人一袋粮食,领完就走,不许抢,不许挤。开始还有些乱,后来慢慢就顺了。
一个老妇人领到东西,忽然跪下来,老泪纵横:“老天爷开眼了啊!来了个心疼咱们的王爷!”
洪天贵福连忙跳下车,把她扶起来:“老人家别这样,快起来,地上凉。”
老妇人抓着他的手不放:“小王爷,您是好人,好人啊!老天爷保佑您长命百岁,保佑您将来当皇上……”
洪天贵福哭笑不得,好说歹说把她劝走了。
林彩新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殿下,您知道这老太太像谁吗?”
“像谁?”
“像末将的娘。”林彩新的眼神有些飘忽,“末将小时候,家里也穷,冬天没棉衣穿,冻得直哆嗦。我娘就把自己的衣服拆了,给我改了一件小袄。后来她冻病了,没钱治,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,拍拍他的胳膊。
“以后会好的。”
林彩新抹了把脸,使劲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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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几天,洪天贵福又跑了好几个地方。城东、城西、城北,凡是穷人多的地方,他都去了。棉衣发完两千套,粮食发完三千石,自己也累得够呛,但心里踏实。
消息传到天王府,洪秀全愣了半晌。
“贵福自己去发的?”
“是。”蒙得恩躬着身子,“幼天王亲自去的,一站一站跑,亲手把东西送到老百姓手里。”
洪秀全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这小子,比他父王强。”
蒙得恩赔着笑脸:“天王说哪里话,幼天王再强,也是天王教得好。”
洪秀全摆摆手:“我没教他什么,都是他自己学的。这孩子……不一样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。
“蒙得恩,你说,贵福将来会是个好天王吗?”
蒙得恩吓了一跳,不敢接话。
洪秀全也没指望他回答,自顾自说下去:“他要是能活到那一天,肯定是。可这世道,活到那一天不容易。”
窗外,雪还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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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初,安庆来人了。
来的是黄文金,先锋营的副将,洪天贵福的老熟人。他风尘仆仆进了城,直奔城东老宅,见了洪天贵福就单膝跪地。
“殿下!末将黄文金,给殿下请安!”
洪天贵福连忙扶他起来:“黄将军快起来!你怎么来了?安庆那边怎么样?”
黄文金站起来,脸上带着笑:“回殿下,安庆好着呢!翼王殿下让末将来给天王和殿下请安,顺便带点东西。”
他一挥手,随从抬进来几个大箱子,打开一看,全是湘军的刀枪盔甲,还有几面旗帜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咱们打胜仗缴获的。”黄文金眉飞色舞,“上个月湘军又攻了一次,被咱们打回去了,杀敌两千,缴获无数。翼王殿下说,这些东西给天王看看,让天王知道安庆守得住。”
洪天贵福拿起一把刀,翻来覆去看了看,刀是好刀,钢口不错。他又看了看那些盔甲,比太平军的强多了。
“先锋营的兄弟们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!”黄文金一拍大腿,“殿下留下的那些家伙,兄弟们越用越顺手。连发弩现在每人一把,地雷埋得满山都是,湘军一来就炸,炸得他们哭爹喊娘。兄弟们都说,等殿下回去,要好好谢殿下呢!”
洪天贵福笑了:“让他们好好练,等我回去,还有更好的东西给他们。”
黄文金眼睛一亮:“真的?殿下又有什么新玩意儿?”
洪天贵福神秘地笑笑:“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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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文金在天京待了三天,见了洪秀全,交了战利品,又和洪天贵福聊了两天。临走那天,洪天贵福把他送到码头。
“黄将军,回去告诉翼王叔,让他保重身体。安庆的事,有他顶着,我放心。天京的事,有我顶着,让他也放心。”
黄文金使劲点头:“殿下放心,末将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他上了船,站在船头,冲洪天贵福挥手。洪天贵福也挥手,看着船渐渐远去,消失在白茫茫的江面上。
林彩新在旁边说:“殿下,黄将军这人不错,忠厚老实。”
洪天贵福点点头:“是个好人。”
“好人”这两个字,在乱世里,是褒义词,也是贬义词。好人容易吃亏,容易被人算计,容易死得早。但好人也有好人的好处——你对他好,他记一辈子。
“走吧,回去。”
马车辚辚往回走,穿过冷冷清清的街道,穿过紧闭的店铺,穿过麻木的行人。洪天贵福掀着车帘,看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,心里忽然有些发堵。
天京,太平天国的都城,本该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。可三年过去了,这里比战前更萧条。商铺关了,作坊停了,老百姓穷得叮当响,当官的富得流油。
这就是他将来要接手的江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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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天王府张灯结彩,准备过年。洪秀全兴致不错,让人做了几道好菜,把洪天贵福叫来一起吃。
父子俩对坐,吃着喝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“贵福,过了年,你就八岁了。”
“是,父王。”
“八岁,不小了。”洪秀全放下筷子,看着他,“父王八岁的时候,在地里放牛。你呢?你在想什么?”
洪天贵福想了想,说:“儿子在想,明年该做什么。”
洪秀全笑了:“说说看。”
洪天贵福认真地说:“明年,儿子想去安庆一趟。”
“又去?”
“上次去,是请翼王叔回来。这次去,是想看看先锋营练得怎么样了。还有那些新东西,得亲自教他们用。”
洪秀全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就这些?”
洪天贵福摇摇头:“还有一件大事。”
“什么大事?”
“儿子想和洋人做生意。”
洪秀全一愣:“做生意?”
“对。”洪天贵福点点头,“天京太穷了,安庆也太穷了。咱们缺粮食,缺布匹,缺铁,缺火药,什么都缺。这些东西,洋人有。他们有枪,有炮,有船,有机器。咱们拿什么换?茶叶、丝绸、瓷器,咱们也有。公平买卖,谁也不吃亏。”
洪秀全皱着眉:“洋人信得过吗?”
“信不过。”洪天贵福直言不讳,“但做生意不用讲信任,讲利益。洋人想要钱,咱们想要东西,各取所需。等咱们强大了,就不用看他们脸色了。”
洪秀全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贵福,你这些话,父王从来没想过。”
洪天贵福笑了笑:“父王以前忙着打天下,没空想这些。现在天下打下来了,该想了。”
洪秀全看着他,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好,父王支持你。你想做什么,就去做。出了事,父王给你兜着。”
洪天贵福心里一热,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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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八,天京又下了一场雪。
这场雪比前两次都大,铺天盖地,下了整整一天一夜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积雪有一尺多厚,门都推不开。
洪天贵福披着斗篷,站在院子里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林彩新在旁边陪着,冻得直跺脚。
“殿下,这雪也太大了,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。”
洪天贵福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在想明年。
明年,咸丰七年,太平天国的命运转折点。历史上,这一年石达开出走,太平天国开始走下坡路。现在历史变了,石达开还在安庆,先锋营还在,一切都还有希望。
可希望归希望,现实归现实。
湘军还在,曾国藩还在,清廷还在。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太平天国壮大?不可能。明年,肯定还有更大的仗要打。
“林侍卫长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过了年,咱们去安庆。”
林彩新一愣:“殿下还去?”
“去。”洪天贵福看着漫天飞雪,“有些事,得当面和翼王叔商量。”
雪花落在他的肩上,很快融化,渗进斗篷里,凉丝丝的。
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林侍卫长,你说,明年的今天,咱们会在哪儿?”
林彩新想了想,摇摇头:“末将不知道。末将只知道,跟着殿下,去哪儿都行。”
洪天贵福笑了。
“好,那咱们就一起,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。
屋里生着火盆,暖洋洋的。洪天贵福坐在火盆边,伸手烤着火,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。
安庆,先锋营,连发弩,地雷,洋人的枪炮,湘军的动向,天京的暗流……
一桩桩,一件件,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。
“急不得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慢慢来,一步步来。”
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,偶尔噼啪响一声,溅出几点火星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咸丰六年的冬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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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