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京的秋天来得很快。
洪天贵福搬进城东老宅的第十天,院子里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。每天早上起来,地上都铺着一层金黄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这天早晨,他照例早起,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——这是穿越后养成的习惯,这具七岁的身体太弱,不练不行。林彩新站在旁边看着,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不那么狰狞了。
“殿下,您天天练这个,有用吗?”
“有用。”洪天贵福收势,接过侍卫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,“至少下次再有人杀我,我能多跑两步。”
林彩新脸色一变,正要说话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侍卫跑进来,单膝跪地:“启禀殿下,有人求见。”
“谁?”
“他说……他叫张子朋,是东王府旧人。”
洪天贵福眼神一凝。
东王府旧人。
天京事变之后,东王府的人死了两万多,剩下的要么隐姓埋名,要么逃出天京,敢在这个时候、这个地方现身的,不是走投无路,就是别有用心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张子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瘦削,苍白,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,看着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。他走进院子,看见洪天贵福,二话不说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罪人张子朋,叩见幼天王殿下。”
洪天贵福没让他起来,只是上下打量着他。
“你是东王府的人?”
“是。”张子朋低着头,“罪人曾在东王府掌管文书。”
“天京事变的时候,你是怎么活下来的?”
张子朋的身体抖了一下,声音发颤:“回殿下,事变那夜,罪人恰好在城外办事,躲过一劫。后来听说东王府……罪人不敢回城,在外面躲了几个月。近日才悄悄回来。”
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今天来找我,想干什么?”
张子朋抬起头,眼眶通红:“殿下,罪人是来报信的。”
“报什么信?”
“有人要杀殿下。”张子朋一字一句说,“上次的刺客,只是开始。下一次,他们会派更多的人。”
林彩新脸色大变,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洪天贵福却面不改色,只是看着张子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张子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:“殿下请看。”
洪天贵福接过信,拆开来看。信不长,但内容触目惊心——是洪仁达写给某个人的密信,信里清清楚楚写着:“幼王不除,后患无穷。速派人手,务求必得。事成之后,重赏千金。”
下面还有日期——九月初八,暗杀的前一天。
洪天贵福看完,把信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“这封信,你是怎么弄到的?”
张子朋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实话:“回殿下,写信的那个人,是罪人的同乡。他喝醉了酒,拿出信来炫耀,罪人偷着抄了一份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张子朋的声音低下去,“前天晚上,被人发现吊死在城外一棵树上。官府说是自尽,可罪人知道,他不是自尽的。”
洪天贵福沉默了很久。
院子里的银杏叶被风吹落,飘飘扬扬,落了一地。
“张子朋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为什么要来报信?”
张子朋抬起头,眼里的泪水终于流下来:“殿下,罪人不是好人。东王府活着的时候,罪人也跟着做过一些昧良心的事。可罪人毕竟是东王府的人,看着两万多兄弟一夜之间人头落地,看着东王一家老小被人砍成肉酱,罪人……罪人夜里睡不着啊。”
他重重地磕下头去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,咚咚作响。
“罪人不敢求殿下原谅,只求殿下小心。殿下是好人,安庆的事,九江的事,罪人都听说了。殿下活着,太平天国才有希望。殿下死了,这天下就真的没救了。”
洪天贵福看着他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人说的是真话吗?也许是。也许不是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他冒死来报信,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,这份人情,得领。
“起来吧。”洪天贵福说,“你的信,我收下了。你的话,我记住了。你有什么要求,尽管说。”
张子朋摇摇头:“罪人什么都不要。罪人只求殿下保重。”
说完,他又磕了三个头,爬起来,转身就走。
林彩新要拦,洪天贵福摆摆手,让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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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子朋走后,洪天贵福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林彩新在旁边急得团团转:“殿下,这事得赶紧禀报天王!洪仁达那个王八蛋,居然敢——”
“禀报什么?”洪天贵福打断他,“凭这封信?”
林彩新一愣。
洪天贵福把信拿出来,在手里晃了晃:“这封信是抄的,不是原件。写信的人已经死了,死无对证。就算拿给父王看,父王能怎么办?把二伯抓起来审问?他有的是理由推脱——有人伪造信件陷害他。到时候打草惊蛇,反而坏事。”
林彩新傻眼了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林侍卫长,你说,我二伯这个人,最怕什么?”
林彩新想了想,说:“怕死?怕丢官?怕天王发怒?”
“不对。”洪天贵福摇摇头,“他最怕的,是失去现在的一切。富贵、权势、地位,他怕得很。所以他才要杀我——怕我将来抢他的东西。”
林彩新似懂非懂。
洪天贵福接着说:“人越怕失去什么,就越容易犯蠢。他杀了我,就能保住一切吗?父王只有我一个儿子,我死了,他还能找别人来继位?到时候查出来是洪仁达干的,他能有好果子吃?”
林彩新恍然大悟:“殿下是说,他这是狗急跳墙?”
“差不多。”洪天贵福点点头,“可狗急了跳墙,人急了也跳墙。跳墙的人,最好对付。”
他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林侍卫长,派人去盯着我二伯的府邸,有什么动静,随时报我。另外,让兄弟们这几天警醒些,晚上轮班值守,不得有误。”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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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又出事了。
这回不是暗杀,是纵火。
半夜三更,洪天贵福住的东院突然起火。火势来得很猛,从柴房烧起来,很快蔓延到正房。幸亏林彩新早有防备,值班的侍卫发现得早,一边救火一边把洪天贵福从后门转移出去。
火扑灭后,清点损失——烧了三间房,死了两个马夫,洪天贵福的衣物书籍烧了大半。
林彩新跪在废墟前,脸色铁青:“殿下,末将无能!”
洪天贵福扶他起来:“不怪你。他们要烧,你拦不住。”
他走到烧焦的柴房前,蹲下来看那些灰烬。灰烬里有几块没烧完的布片,上面还有火油的痕迹。
“火油。”他站起来,“不是普通的纵火,是精心准备的。柴房里本来没有火油,是有人带进来的。”
林彩新咬牙切齿:“又是内鬼!”
洪天贵福点点头,没说话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:洪仁达就这么蠢?第一次暗杀失败,第二次就换纵火?而且两次的手法完全不同——暗杀是直接派人来砍,纵火是偷偷放火。这不像是同一个人的手笔。
“林侍卫长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有没有可能,想杀我的不止一个人?”
林彩新愣住了。
洪天贵福看着他,眼神平静:“二伯想杀我,可二伯手下那些人,有几个是真正会杀人的?东王府余党想杀我,可他们恨的是天王,不是我。韦昌辉的旧部想杀我,可他们现在自身难保,哪有功夫管我?”
林彩新听得心惊肉跳:“殿下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说,”洪天贵福一字一句道,“也许有两拨人,各干各的。一拨是二伯派来的刺客,一拨是别人派的纵火犯。”
林彩新倒吸一口凉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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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,第一场寒流袭来。
天京的树叶落尽了,街道上冷冷清清,行人裹紧衣服匆匆而过。洪天贵福站在烧毁的院子里,看着工匠们修葺房屋,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个问题。
两拨人,会是谁?
暗杀的刺客,手法干净利落,是练家子,很可能是有组织的杀手。纵火犯,手法粗糙,用火油,更像是临时起意或者半路出家。
谁会同时派出两拨人?
除非……
“殿下,”一个侍卫跑进来,“有人求见。”
“谁?”
“是个女人。她说……她是从二王府逃出来的。”
洪天贵福眼神一凛:“让她进来。”
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,穿着粗布衣裳,脸上抹着锅灰,可掩饰不住那股子清秀。她进来就跪下了,浑身发抖。
“民女翠儿,叩见幼天王殿下。”
洪天贵福看着她:“你是从二伯府上逃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翠儿低着头,“民女原是二王府的丫鬟,伺候二夫人的。前几天,民女无意中听到二王爷和一个人说话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翠儿的声音发抖:“说……说上次派去的人失手了,这次换个办法,用火……还说什么‘东边的人’也动手了,正好浑水摸鱼……”
洪天贵福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东边的人”?东边是哪里?东王?不对,东王死了。东王府?东王府在天京东边,可东王府已经没人了。除非……
“你听到的那人,长什么样?”
翠儿想了想,说:“瘦瘦的,白白的,像个读书人。说话不是本地口音,有点像……有点像安徽那边的。”
洪天贵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安徽,安庆,湘军?
不对,湘军的人怎么可能混进天京?
可如果不是湘军,会是谁?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安庆之战后,曾国藩吃了大亏,会不会派人潜入天京,搞暗杀、搞破坏,搅乱太平天国的内部?
有这个可能。
“翠儿,”他看着这个丫鬟,“你为什么要来报信?”
翠儿抬起头,眼里有泪光:“殿下,民女的哥哥是太平军,在安庆打仗,受了伤,是殿下的先锋营救了他。民女没有别的本事,只能来告诉殿下,小心坏人。”
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好,你的情,我领了。林侍卫长,派人送翠儿姑娘去安全的地方,给她一笔钱,让她安顿下来。”
翠儿磕头谢恩,跟着侍卫走了。
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洪仁达,湘军细作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——天京的水,比他想象的更深、更浑。
可越是这样,他越不能退缩。
“来人。”
“在。”
“备车,我要进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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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王府,洪秀全听完洪天贵福的话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你是说,有湘军的人混进天京了?”
“只是怀疑。”洪天贵福说,“但那个丫鬟的话,不像是假的。”
洪秀全站起来,来回踱步。
“洪仁达那个混账……”他咬着牙说了一句,忽然停住,“你说,他想浑水摸鱼?”
“是。”洪天贵福点点头,“有人替他杀人,他乐得坐享其成。万一事发了,他可以说不是他干的,是湘军的人干的。”
洪秀全沉默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洪天贵福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父亲。
“父王,儿子想请一道旨意。”
“什么旨意?”
“清查天京,捉拿湘军细作。”洪天贵福一字一句说,“顺便,查一查二伯府上。”
洪秀全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二伯毕竟是长辈……”
“父王,”洪天贵福打断他,“儿子差点死了两次。第一次,死了三个无辜的人。第二次,死了两个马夫。下一次,会死多少人?会不会有父王身边的人?”
洪秀全沉默了。
良久,他长叹一声。
“好。父王给你一道旨意。可你要记住——你二伯再混账,也是你父王的弟弟。查可以,别弄出人命。”
洪天贵福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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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天京城开始了大规模的清查。
林彩新带着人,挨家挨户搜查,名义上是捉拿湘军细作,实际上是有目标地搜——那些近期从外地来的、形迹可疑的人,那些和洪仁达府上有往来的人,都是重点。
洪仁达气急败坏,跑到天王府告状,说洪天贵福“公报私仇”“陷害长辈”。洪秀全不见他,让蒙得恩传了句话:“你做过什么,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洪仁达的脸白了。
第十天,林彩新在城西一座破庙里抓到了三个人——都是安徽口音,身上藏着匕首和火油,还有一封没送出去的信。信上写的什么,林彩新看不懂,但洪天贵福一看就明白了。
那是曾国藩的亲笔信。
信上只有几句话:“事成之后,重赏千金。若不能成,亦当全身而退,勿留把柄。”
洪天贵福拿着这封信,笑了。
曾国藩啊曾国藩,你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。
他拿着信,再次进宫。
洪秀全看完信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——愤怒、震惊、后怕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父王,”洪天贵福轻声说,“二伯的事,您打算怎么办?”
洪秀全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“他毕竟是我弟弟……让他闭门思过,不许出门,不许见客。什么时候想明白了,什么时候再出来。”
洪天贵福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这个结果,在他意料之中。洪秀全再生气,也不会真的杀了自己的亲弟弟。但“闭门思过”这四个字,已经足够让洪仁达在天京的政治舞台上消失很长一段时间。
至于那些湘军细作——
“杀。”洪秀全只说了一个字。
三天后,城西菜市口,三个人头落地。
围观的人群里,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默默离开。洪天贵福站在远处的一座茶楼上,看着那三颗人头,心里没有半点波动。
乱世,就是这样。
你不杀人,人就杀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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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,天京下了第一场雪。
洪天贵福站在院子里,看着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,把烧毁的房屋、修葺的工匠、巡逻的侍卫,全都染成一片白。
林彩新走过来,给他披上一件斗篷。
“殿下,外头冷,回屋吧。”
洪天贵福摇摇头:“再看一会儿。”
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,凉凉的,很快就化了。
“林侍卫长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明年会是什么样?”
林彩新想了想,说:“明年……湘军肯定还会来。安庆那边还得打。天京这边,二王爷被关起来了,其他人应该不敢再动殿下。应该……会好吧?”
洪天贵福笑了笑。
会好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半年来,他做了很多事。安庆保住了,石达开还在,先锋营的兄弟们活得好好的,洪仁达被关起来了,湘军的细作被杀了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可前面的路,还很长很长。
曾国藩不会善罢甘休,湘军还会卷土重来。天京城里的暗流不会消失,只是暂时沉寂。洪秀全的身体……不知道还能撑几年。
他还有太多事要做。
“林侍卫长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年开春,我想去安庆一趟。”
林彩新一愣:“殿下还去?”
“去。”洪天贵福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,“先锋营的兄弟们,该见见了。翼王叔那边,也有些事要商量。”
雪花纷纷扬扬,落在天京的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座屋顶、每一个人的肩头。
咸丰六年的冬天,就这样来了。
洪天贵福转身往屋里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林侍卫长,让人准备些棉衣、粮食,给那些日子过得紧的百姓送去。就说……是天王赏的。”
林彩新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是,殿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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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