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留香穿着白衣，走在长安街上。
月亮很亮。照得白衣发白。他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踩在月光上。他走过了三条街。过了两座桥。穿了一条巷子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很轻。跟得很远。但楚留香听得见。那个人踩在石板上的时候，脚尖先着地。脚跟后落。每一步都压着步子。这是练过轻功的人才有的习惯。
楚留香没有回头。他继续走。走到西市口，他停住了。他蹲下来。假装系鞋带。余光往后扫了一眼。
巷子口有一道影子闪了一下。很快。但楚留香看见了。那个人不高。很瘦。穿着深色的衣裳。看不清脸。
楚留香站起来。继续走。他往北走。北边是城墙。城墙下有一条窄巷。巷子很暗。没有灯。
他走进窄巷。巷子里很黑。他走了十几步，忽然停住了。他侧身贴在墙上。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跟了进来。很轻。一步一步。走到巷子中段，那个人停住了。他显然发现楚留香不见了。
楚留香在黑暗中开口了。
“你找我？”
那个人猛地转身。楚留香看见了他的脸。很瘦。颧骨很高。眼睛很小。但眼睛很亮。像两颗豆子。他没有蒙面。他穿一身灰衣。腰间挂着一柄短刀。
“楚留香。”他的声音很平。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。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姓段。段先生。”
“韩青的军师。”
“对。”
楚留香从墙边走出来。两人相距不到五步。
“你在跟踪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韩青走了。”段先生说，“他走之前让我看着你。他说，你这个人不能杀。但你能被拖住。所以我拖住你。”
楚留香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“拖住我？怎么拖？”
段先生笑了。他笑的时候，眼睛不动。
“你猜。”
楚留香忽然明白了。他转身就跑。跑得很快。白衣在夜色里像一道闪电。
段先生没有追。他站在巷子里。看着楚留香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他笑了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楚留香跑回规矩堂的时候，门开着。
堂里没有人。李归不在。沈三娘不在。阿七不在。石安不在。司马不平不在。鱼姑也不在。
桌上放着一封信。信封上画着一条双头蛇。楚留香拆开。信很短。
“调虎离山。你走了，他们就得跟我走。想救人，来城南。一个人来。”
落款是段先生。
楚留香把信攥在手里。他的手指在抖。但只抖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气。把信放下。
他在堂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他看着那面旗子。旗子还在。四个字还在。规矩还在。
他转身往城南走。步子很慢。比平时慢。
城南有一座废宅。宅子很大。以前是个盐商的别院。盐商死了。宅子空了。墙很高。门很破。
楚留香走到门口。门开着。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灰衣。瘦。眼睛很小。
段先生。
他的身后，李归跪在地上。沈三娘。阿七。石安。司马不平。鱼姑。五个人都被绑着。嘴里塞着布。
楚留香走进院子。
“我来了。”
段先生看着他。
“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慢。”
“我去了一趟城北。绕了一圈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楚留香站住了。他看着段先生。
“韩青走了。你留下来拖住我。但你一个人拖不住我。所以你抓了我的人。逼我来。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抓了司马不平。”
段先生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司马不平出剑就是杀人。你抓他的时候，他为什么没出剑？”
段先生没有回答。
“因为他不想杀你的人。”楚留香说，“他怕破规矩。你抓他，他忍了。但你现在把他绑在这里。他的剑还在腰上。他的手还能动。”
段先生转头看向司马不平。司马不平的手确实还能动。他的剑还在腰上。
段先生退了一步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不是来救人的。”楚留香说，“我是来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段先生看着他。
“什么选择？”
“你放人。我不杀你。你回去找韩青。告诉他，规矩堂还在。他要来，堂堂正正来。别派你来。你不配。”
段先生的脸白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楚留香。你以为我只有五个人？”
他拍了拍手。宅子两边的墙头上冒出十几个人。黑衣。蒙面。弯刀。
楚留香没有看他们。他看着段先生。
“你以为我只有一个人？”
宅子外面传来脚步声。很多。李归带来的规矩堂的人。从后门冲进来。把段先生的人围住了。
段先生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说了。我去城北绕了一圈。”楚留香说，“不是白绕的。”
他走到司马不平面前。把他的绳子解开。
“你的剑没出鞘。”
司马不平站起来。他看着段先生。
“他没给我机会。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
司马不平拔出剑。剑很细。像一根银线。他指着段先生。
“你绑我。我不杀你。但你的人，得留下。”
段先生站在院子里。他看着楚留香。又看了看司马不平。然后他笑了。这一次笑得很冷。
“楚留香。你赢了这一局。但韩青还在。韩青的师父慧空还在。慧空的师父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楚留香皱眉。
“慧空的师父？”
段先生笑了。他退到墙边。他的身后有一道暗门。他伸手推开门。
“慧空的师父，是无花和慧空的师父。”他说，“方丈的师父。上一任少林方丈。他还活着。”
他走进暗门。暗门合上了。
楚留香站在院子里。他想着段先生的话。
上一任少林方丈。他还活着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司马不平。
“回规矩堂。把人都叫来。”
“要做什么？”
“我要去少林。找方丈问一件事。”
司马不平收剑。他看着楚留香的脸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楚留香揉了揉鼻子。
“我在想，这场棋，到底有多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