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。
王家屋内,一片死寂颓败。
躲在门缝后的王德茂,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,顺着门框软软滑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
完了。
一切都彻底完了。
苦心盘算的婚约作废。
唾手可得的聘礼银两尽数泡汤。
就连王婉娘这个任劳任怨、任由驱使的免费劳力,也彻底脱离了王家。
他在甜水巷钻营半生,好不容易攒下的几分薄面,今日被人狠狠踩在脚下,碾得粉碎。
可他连半句喊冤叫屈的资格都没有。
因为他心中如明镜般清楚。
沈昭方才所言,字字皆是实情。
是他昧着良心擅自吞没兄长遗产,是他平日把亲侄女当作牛马随意使唤。
更是为了偿还五百两赌债,狠心将婉娘推入火坑,许给年过半百的老鳏夫。
这些龌龊不堪的勾当。
哪怕闹到官府,或是请街坊邻里评理。
理亏的,始终是他王德茂。
里屋门槛边。
王周氏瘫坐于地,双手反复拍着大腿,满心怨愤委屈,想哭却不敢放声嚎哭。
只能死死憋着喉咙,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呜咽,听得人满心烦躁。
王蔓娘立在她身后,紧咬着唇瓣,眼眶通红,目光死死凝望着沈昭搀扶王婉娘的背影。
她心底全是不甘与费解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对堂姐那般体恤维护,温柔相待。
却对自己吝于正眼一瞧?
论容貌,论心性,论才情。
她自认哪一处都不比王婉娘差。
唯独家世……
念及此处,她心头骤然泛起一阵涩意。
王婉娘如今虽无家可归,却因祸得福,得了沈昭这般贵人相助。
而她赖以栖身的王家。
从今日起,注定要沦为整条甜水巷的笑柄。
再抬不起头。
这又是何等的讽刺。
……
巷子里。
晚风卷着满地糖葫芦的甜香,渐渐冲淡了方才的争执喧闹。
沈昭望着那辆仓皇驶远的马车,忍不住轻笑一声。
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陈文远:
“陈兄,你方才怎知赵指挥使遭了弹劾?”
陈文远淡淡瞥他一眼,理了理衣袖。
语气坦荡,不带遮掩:
“随口杜撰罢了。”
沈昭闻言微怔,眸中掠过几分讶异:
“竟是编的?”
“那孙有财再有背景,说到底也不过一介市井商贾,哪里辨得其中真假。”
陈文远神态自若,一脸理所当然。
“况且我所言也并非杜撰,我曾偶然听家父论及过赵炳春,此人素来嚣张跋扈,骄奢淫逸,在京中树敌无数。”
“纵是此刻未被弹劾,这般行事作风,迟早也难逃此劫,我不过是提前替他预演罢了。”
沈昭沉默片刻,心中暗自慨叹。
这便是官宦子弟的处事分寸。
即便是随口说瞎话诈人,也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,不露半分怯色。
“再者说。”
陈文远又添了一句,语气裹着几分不屑。
“这孙有财女儿不过是房小妾,连正妻都算不上,一个妾室的生父,也敢厚着脸皮自称老丈人,未免太不自量力。”
一旁的王栋听得抚掌大笑,朗声打趣:
“陈兄这话当真是毒辣得很,不留半分情面。”
“本就是实话,何来毒辣之说。”
陈文远翻了个白眼,满脸不在意。
李茂轻拍手掌,兴致盎然:
“今日这一出,比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公案还要精彩,此番前来,着实不虚此行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
王栋笑着附和,眉眼畅快。
沈昭看着身旁嬉笑打闹的几人,只觉这些伙伴性情鲜活,率真坦荡,个个都有趣得很。
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地上那枚滚落的金戒指。
并未多瞧。
反倒自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,缓步走到卖糖葫芦的老陈头面前,轻轻递了过去。
“陈老伯,今日因我等之事,毁了您的摊子,这点银子算作补偿损失。”
“方才孙掌柜留下的银锭,您安心收着,权当压惊之用。”
老陈头连忙摆手推辞,眼眶泛红,满是感激:
“这位公子,这可万万使不得!您方才已然替小老儿解了围,帮了天大的忙,怎能再收您的银子……”
“使得的。”
沈昭不由分说,将碎银塞进他粗糙的掌心。
温声笑道,“我家小妹素来偏爱您做的糖葫芦,这点微薄心意,老伯切莫推辞。”
老陈头紧紧攥着那块温热的碎银,嘴唇哆嗦了半晌,哽咽着喃喃道:
“公子,您真是个大好人啊……”
一旁的沈芸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,嘴角翘得老高,拉着王婉娘的衣袖小声道:
“王姐姐,你看我二哥好不好?”
王婉娘唇角噙着温柔笑意。
虽未言语,眼底却早已盛满了感恩。
这般温润良善的二公子,若他都算不得好人,那这世间怕是再无好人了。
这时王栋走上前来,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金戒指,在衣袖上轻轻擦拭干净。
不由分说塞到沈昭手中,爽朗笑道:
“沈兄,这戒指你且收着,不要白不要,回头给王姑娘置办些物件也是好的。”
沈昭看向他:“你自己不留着?”
王栋挠了挠头,露出憨厚的笑容:
“我娘常教导我,不义之财不可取。再说,你看我像是缺这一枚金戒指的人吗?”
李茂在旁幽幽吐槽,语气满是戏谑:
“你倒不是缺戒指,是缺能戴上它的细手指头,你那手太粗,怕是套都套不进去。”
“你这厮,休要胡言!”
王栋瞪了他一眼,佯装恼怒。
众人见状,顿时哄笑起来,空气中满是轻快的笑声。
李茂嘴上不饶人,手上却径直从沈昭手中拿过那枚金戒指,转身递到老陈头面前。
“陈老伯,这个您也拿着,这是孙有财自己不慎掉落的,算不上不义之财,您安心收下便是。”
老陈头看着掌心忽然多出来的金戒指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满脸惊愕。
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,实在太过厚重。
光是这一枚金戒指,足足抵得上他辛苦摆摊一年的收入,幸福来得实在太过猝不及防。
“别看了。”
李茂语气平淡,没有半分行善后的得意。
“回头寻个靠谱的银楼融了,打两副小巧的银镯子,给你家小孙女戴着玩。”
说罢,便转身缓步离去。
背影洒脱,半点不拖泥带水。
王栋在后面急得大喊:
“李茂!你这小子,竟敢抢我的功劳!”
李茂头也不回,扬声道:“你手粗戴不上,我替你送出去,免得浪费。”
不远处。
陈文远早已翻身上了白马,静静立在一旁。
待众人闹得差不多了,才缓缓开口:
“莫要磨蹭了,天色渐晚,该回去了。”
说罢,他轻勒马缰,欲要策马离去。
忽又顿住动作,自袖中摸出一块碎银。
随手一抛。
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,精准落在老陈头怀里。
“买串糖葫芦,压压惊。”
话音未落。
白马便踏着轻快步子,绝尘而去。
王栋在后面扬声喊道:
“陈兄,你方才不是说不管闲事吗?”
远处风里飘来他漫不经心的声音:
“我买给自己吃,难道不行?”
众人面面相觑,随即皆是忍俊不禁。
沈昭哭笑不得,转身看向一旁的王婉娘。
夕阳西斜。
金色余晖温柔洒在她身上,晕开一层暖光。
她眼眶虽仍带着些许微红。
嘴角却扬起笑意,褪去了先前的惶恐狼狈。
多了几分温婉安然。
沈芸紧紧拉着她的手,叽叽喳喳说着闲话。
一时间,气氛无比温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