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场相亲的消息。
同样是福安火急火燎送进学馆的。
他这回刚在门口探头探脑,就被门房老赵一把拦住,两人在廊下低声嘀咕。
沈昭瞥了一眼,心下了然。
定是柳家姑娘提前到了。
周夫子放下书,扫了眼门口,没有不耐烦。
他也知晓镇远侯府正在为大公子相看一事。
只摆了摆手:“去吧,明日将缺的课业补上。”
沈昭起身行礼。
收拾书袋时,王栋凑过来压低声音:
“沈兄,王婉娘之事别忘了。”
“放心,忘不了,明日下学再去。”
马车一路疾驰。
沈昭靠在车厢里,翻开沈芸给他整理的柳听澜情报。
柳听澜,十九岁,江南柳家嫡女。
柳家乃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盐商巨贾,家财万贯,光是京城的铺子酒楼就有二十多间。
此女自幼师从名门女先生,琴棋书画无一不精,尤擅古琴,素有“扬州第一才女”之称。
性情温婉,谈吐雅致,容色倾城。
沈昭看完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配置,放现代就是妥妥的五百强白富美。
大哥这是相亲还是选妃?
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。
沈昭跳下车,刚迈进大门,就觉出不对劲。
府里的气氛,比前两日还要紧张。
丫鬟小厮们走路都踮着脚尖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,神出鬼没的。
兵器架早就搬到墙角了,秋菊换成了更为名贵的墨菊,影壁前还多了一架山水泼墨屏风。
雅致清幽,完全不像武夫之家。
更离谱的是,演武场上居然铺了一层细沙。
沈昭蹲下来捏了捏。
沙子细腻均匀,踩上去无声无息。
这是怕声音太大,惊扰到姑娘家?
太夸张了!
他摇了摇头,快步往后花园走去。
后花园今日同样布置得格外精心。
凉亭里挂了素色竹帘,石桌上铺着淡青色锦缎桌布,摆着几碟精致茶点和一壶碧螺春。
丫鬟们退到十步开外,廊下还安排了两个乐师,面前放着古琴和琵琶,显然是要奏乐助兴。
老王氏惬意地倚坐在凉亭正中。
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绛紫色褙子,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还插了支碧玉葫芦簪子。
整个人精神焕发。
比前两日郑重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林氏坐在旁边。
也是一副盛装打扮,眼睛不住往门口张望。
沈崇远正襟危坐,表情像是在上朝。
沈晔站在凉亭口,依旧是黑色劲装。
可沈昭一眼便瞧出,大哥今日换了双新靴,发丝也比往日梳得更为齐整服帖。
不用想,定是被林氏逼着收拾的。
“老二来了。”老王氏招手唤他,“快坐,待会儿你多帮着搭话,别让场面冷了。”
沈昭从善如流。
刚把书袋放下,就听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身着月白色轻纱衣裙的女子缓步而来。
沈昭抬眼望去,心里只蹦出一个字:
绝。
眉如远山含黛,目若秋水盈盈,肌肤胜雪。
不是那种浓艳张扬的美,而是一种清冷出尘的气质,步态轻盈,宛若仙子踏云而来。
身后跟着一个丫鬟,捧着一把古琴。
正是柳听澜。
老王氏眼睛一亮,林氏更是直接站了起来,笑容满面地迎上前:“澜儿来了!快进亭中坐!”
柳听澜盈盈一礼,声音清润如玉:“听澜见过老夫人、侯爷、夫人。”
又转向沈晔,微微颔首:“沈将军好。”
沈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沈昭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开场白还是这个字,大哥你是复读机吗?
但柳听澜显然早有准备,并不在意沈晔的冷淡,从容落座,目光扫过园中景致,浅笑道:
“方才一路走来,侯府花园虽不大,却布置得雅致清幽,一步一景,足见主人家品味不凡。”
一句话,既夸了环境,又夸了主人。
老王氏顿时笑得合不拢嘴:“哪里哪里,不过是随意拾掇,哪比得上你们江南园林的精巧。”
“老夫人过谦了。”柳听澜目光落在桌上茶盏,轻嗅茶香,“这碧螺春,可是今年的新茶?”
林氏连忙接话,语气热切:“正是!知道你喜爱喝茶,特意托人从苏州带回的!”
柳听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。
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:“好茶,香气清冽,回甘绵长,有劳伯母一番心意了。”
沈昭看在眼里,不得不服。
果然是一山还有一山高。
这位柳姑娘的情商,远超前两位。
王婉娘是小心翼翼的讨好,赵沐瑶是闷头不敢说话,唯有她柳听澜进退有度,从容得体。
而且最妙的是。
夸赞之言自然真诚,丝毫不显刻意。
几人寒暄片刻,老王氏清了清嗓子,朝沈晔使了个眼色,语气带着暗示:
“晔儿,你不是说想听柳姑娘抚琴吗?”
沈晔一怔,他何时说过这话?
可对上祖母凌厉的眼神,如同接了军令一般,只得沉默片刻,生硬开口:“……想听。”
两个字,说得像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。
柳听澜唇角微弯,也不拆穿,转头吩咐丫鬟摆琴。
古琴放在石桌上,她净手焚香,动作行云流水,自有一番风雅。
随即指尖落于弦上,婉转琴音缓缓流淌。
如山间清泉潺潺,如月下松风习习。
沈昭虽不通琴艺,也觉得心旷神怡。
满座之人,皆沉浸在这琴音之中。
一曲终了,园中安静了片刻。
老王氏率先拍手称赞:“好!弹得好!”
林氏也跟着拍手,眼眶都红了:“澜儿这琴艺,比上回相见,又精进了不少!”
素来挑剔的沈崇远也微微颔首,难得开口夸赞:“确实不错。”
沈晔面色平静。
但沈昭注意到,方才大哥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动,像是在跟着节奏打拍子。
对一个武痴来说,这已经是最高评价了。
柳听澜收琴,目光看向沈晔,轻声问道:
“小女子献丑了,沈将军可喜欢此曲?”
沈晔沉默三秒:“……好听。”
全场又是一静。
沈昭连忙端起茶杯挡在脸前,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,惹祖母斥责。
柳听澜却不恼,反而轻笑一声:“沈将军果然惜字如金,与传闻中一般无二。”
说罢,她转头看向沈昭,目光温和:
“这位想必便是二公子了,听闻二公子在城南学馆求学,师从周夫子?”
沈昭放下茶杯,拱手道:“柳姑娘消息灵通。”
“哪里,不过是听家母提过几句。”柳听澜浅笑道,“周夫子是翰林名宿,能拜入他门下,二公子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沈昭正要谦虚两句,就听她又补了一句:
“只可惜我那弟弟顽劣,去年往云山书院拜师,被夫子一句‘资质平平,不堪造就’就给打发了,回家还哭了三日,至今提起来仍耿耿于怀。”
一席话,引得满座皆笑,连素来冷面的沈晔,嘴角都动了动。
至此。
沈昭对柳听澜的印象,又添了几分好感。
此女不仅会说话,更懂活络气氛,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,言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这般通透灵秀,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。
相较之下,王婉娘怯弱如白兔,赵沐瑶沉默如闷葫芦,唯有柳听澜游刃有余,掌控全场。
沈昭有种预感,这回大哥估计要栽了。
要是连这个都把握不住,那真是没救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