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亲到最后有些不欢而散。
赵沐瑶父女离去后,演武场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沈昭立在原地,心头还萦绕着方才与她论《左传》的畅快,难免生出几分遗憾。
这般懂史书、有见地的将门虎女,若能常来谈书论史,他的策论定能精进不少。
只可惜,看赵参将那副要吃人的模样,怕是不会再有下次了。
“老二。”
老王氏拄着拐杖走过来,打量他一眼。
“你方才一番话,倒是替沐瑶那丫头撑了腰。只是赵参将那人我清楚,当年随你祖父征战,便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,回家少不得要训斥闺女。”
沈昭躬身应道:“孙儿晓得。”
“晓得你还直言顶撞?”
老王氏拐杖轻顿地面,语气里并无责备。
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爱读书的好苗子,被世俗规矩掐断。”
沈昭轻叹,“祖母,您年轻时若有人拦着您习武,心中可会乐意?”
老王氏闻言一怔,随即朗声笑了。
拐杖重重一顿:“自然不乐意!老身年轻时,谁敢拦?拦的尽数被我打跑了!”
“祖母通透,孙儿便是这般心思。”
老王氏盯着他看了片刻,笑意更深:“你这张嘴,能说会道,倒是比你大哥强上十倍。”
“看来日后你的亲事,用不着老身担心了。”
沈昭连忙谦逊:“祖母哪里的话,大哥那是惜字如金,亦是君子美德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沈晔收了枪走来,依旧是面沉如水的模样。
只淡淡丢下一句:“赵姑娘枪法极佳。”
说罢便要转身往兵器架去。
沈昭连忙唤住他:“大哥,便只这一句?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。”
沈昭彻底无语,暗自摇头。
行吧,这位是凭实力单身的。
一旁林氏早已眉头紧锁,拉着老王氏低声急问:“娘,您看晔儿与赵姑娘,这门亲事到底成不成?”
老王氏摇了摇头,语气笃定:“不成。”
“为何?”林氏急得声音都高了几分。
“晔儿对她无儿女情意,她对晔儿亦无半分倾心,总不能拿枪逼着二人拜堂成亲吧?”
林氏一时语塞,转头便瞪向沈崇远,满是埋怨:“你瞧瞧,都是你寻的好亲事!”
沈崇远面不改色:“慌什么,还有第三位呢。”
“若第三位也成不了呢?”
“大丈夫何患无妻,再寻便是了。”
沈崇远抬眸瞥了妻子一眼,浑不在意。
林氏深吸一口气,显然忍住了当场暴走的冲动,快步走到沈昭面前。
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力道颇大:
“老二,明日来的柳姑娘,是我手帕交的爱女,容貌秀丽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性子温柔得体,你务必帮你大哥好好把把关!”
沈昭感觉自己像个被甲方抓住的乙方,只能疼得龇牙咧嘴:“娘放心,孩儿尽力便是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!”
林氏语气坚决,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沈晔,心一横,咬牙道,“你大哥若是再把亲事搞砸……”
“我便——让他去考武状元!”
这话一出,全场骤然一静。
沈晔擦拭枪杆的手猛地一顿,素来平静的脸上,难得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。
沈昭险些笑出声,让大哥去考武状元?
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嘛!
不过也好,也是时候反客为主,让大哥体验一下什么叫‘文科生的痛’。
沈芸蹲在角落里,提笔记下:
“大哥再搞砸相亲,便要去考武状元,大哥神色骇然,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哥,也有惧怕之事。”
沈昭瞥见那行字,嘴角抽了抽。
这丫头,以后不当史官都屈才了。
……
次日一早,沈昭照旧前往学馆上课。
今日周夫子讲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,讲到“我善养吾浩然之气”,旁征博引,从孟子修身之道,论及历代名臣风骨,讲得酣畅淋漓。
沈昭听得入迷,笔记写满了三页纸,时不时还被夫子点名回答问题。
他答得中规中矩,没被骂,也没被夸。
但夫子眼底悄然多了几分认可。
课间,学堂里热闹起来。
王栋掏出肉包啃,李茂在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借来的话本,赵谦和孙墨在下棋。
至于陈文远和顾晏被周夫子喊去训话了。
待王栋咽下口中食物,沈昭倾身凑近,压低声音问道:“王兄,昨日我托付之事,可有眉目?”
王栋拍掉手上碎屑,连忙点头:
“你说的那位王姑娘寻活计之事?”
“说来巧得很,我家城西有间新开的绸缎庄,正好缺一名记账的账房。”
“我昨夜跟我娘提及此事,我娘说既然是沈兄开口举荐的,人又机灵,不妨让她先来试试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补充:
“工钱按老账房的标准,月钱二两,管一顿午膳,年底做得好还有分红。”
“铺子后院有间杂物房,收拾出来便可住人。”
沈昭心中大喜,拱手道谢:
“王兄此番相助,解了燃眉之急,沈某铭记于心。月钱二两还能留宿,实在是帮了她大忙。”
王栋连忙摆手,憨厚一笑:“不过举手之劳,何足挂齿。只是那位王姑娘,当真精通算账?可别让掌柜的埋怨我塞了闲人进去。
“王兄尽可放心。”
沈昭笑着保证。
“我亲眼见过她拨算盘,手指翻飞,比我还要利落。她寄人篱下多年,最是懂察言观色,绝不会给你家铺子惹半点麻烦。”
王栋这才放下心来,又咬了一口肉包,问道:“她叫王婉娘是吧?你打算何时告知她?”
“等过几日休沐便去。”
沈昭沉吟道。
“先把活计落实,我再去王家寻她,顺带帮她了结那桩糟心的亲事,彻底脱离那个牢笼。”
“糟心亲事?”王栋一愣,手里的肉包都停住了,“此话怎讲?”
沈昭轻叹一声,道出原委:
“她叔父王德茂,在城南甜水巷开了间王记粮油铺,前阵子被人设局在赌坊输了几百两银子。”
“为了嫁妆,逼着她嫁给城南一位五十二岁的富商做填房,我便是要趁此机会,帮她搬出王家,省得夜长梦多。”
王栋听罢,眉头紧锁,愤愤不平:
“五十二岁做填房?这家人也太缺德了!”
“沈兄,此事我陪你一同前去,我王家在京城商户中也算有些脸面,到时候我带人去给你壮声势,谅那王德茂也不敢放肆。
沈昭心中一暖,点头应下:
“好,届时便劳烦王兄。
他心中清楚,以镇远侯府的威势,对付一个小商户本是易事,用不着兴师动众。
可借着王家商户的名头出面,在商言商,反倒能避开言官非议,落得周全。
显然,王栋也是一番好意,两人心知肚明。
“好,那便说定了!”
两人击掌约定好,后天学馆休沐,便一同带人前往城南。
正说着,李茂慢悠悠凑了过来,挑眉打趣:“你们二人躲在此处窃窃私语,满脸鬼祟,在谋划什么?”
王栋拍着胸膛,义正言辞:“自然是谋划正义之事!”
李茂翻了个白眼,嗤笑道:“你能有什么正义之事,怕不是商量着去哪吃烤全羊吧?”
“烤全羊亦是人间正义!”王栋理直气壮。
沈昭哭笑不得,看向李茂:“李兄,届时若有需要,还望你出手相助。”
李茂懒洋洋靠在椅背上,漫不经心:“若是帮着吃,我义不容辞,旁的事便看心情了。”
王栋瞪了他一眼:“就知道吃!”
“你不也在吃?”李茂指了指王栋手里剩下的半个肉包。
王栋默默把肉包塞进嘴里,不再与他斗嘴。
角落里,顾晏不知何时已回来。
他抬眸看了沈昭一眼,嘴唇微动,似是有话要说,最终却只是低下头,缓缓翻着书。
只是翻书的速度,比平日慢了许多,显然在留心听着二人对话。
沈昭看在眼里,暗自失笑。
果然看热闹是人的天性,社恐也爱吃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