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晚霞漫天。
沈昭从学馆回来,心情不错。
周夫子今日难得没骂人,连看他的眼神都柔了半分,虽然那多半是他眼花了。
但他决定自作多情地当成认可。
一想到他日日熬到深夜啃那些晦涩经义,还要靠地狱刷题巩固强化,如今总算没白费功夫。
努力就会有回报!
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。
他纵身跃下,甫一落地,便觉出处处不对。
抬眼一扫,找到了别扭的地方。
府门前那对石狮子,被人擦得锃亮。
绝非寻常掸灰除尘,连狮子牙缝里的青苔都用竹签剔得干干净净。周身光洁得在落日余晖里泛莹光,竟有些刺眼。
这狮子哪还有半分苍劲古朴,倒像个精致摆件,瞧着着实怪异。
原本掉了漆的朱红大门和铜锁也重新刷了一遍,一尘不染,色彩明丽。
沈昭没反应过来,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。
再抬眼望见门楣上“镇远侯府”的烫金匾额,才定了心神,只是心中疑窦更盛。
迈步入府,眼前景象更让他摸不着头脑。
影壁前那两株银杏,枯枝尽被剪去,庭院扫得纤尘不染,半片落叶也无。
干净得像被狗舔过的餐盘一样。
往日中院立着的那排兵器架早已不见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几盆开得热烈的秋菊。
各处细节都被精心修缮过,窗明几净,清新雅致,焕然一新。
武将府邸的英武之气尽数褪去。
沈昭立在院中,满心荒谬,哪哪都难受。
世代习武的侯府,突然改走文雅路线了。
兵器换秋菊,铜锤白蜡枪不知所踪。
短短不过一日功夫,归来竟像换了个府邸,实在太离谱了!
他随手拦下一个拿着扫帚匆匆跑过的丫鬟:“停下,我且问你,府里为何这般大动静?”
小丫鬟忙敛衽行礼,左右张望一番,压低声音,面上满是惶惶神色:
“回二公子,老夫人吩咐,全府大扫除!”
“大扫除?”
沈昭看看天,秋高气爽,离年关还远着呢。
这时节哪有如此阵仗的大扫除,分明是另有缘由。
小丫鬟咬了咬唇,立刻吐露实情:
“是……是大公子要相亲了!”
话音刚落,她见有仆役搬着几箱器物经过,生怕被唤去当差,拖着扫帚一溜烟跑了。
沈昭立在原地,半晌才回过神,哑然失笑。
原来是为了大哥相亲,全家上下如临大敌。
不过这般兴师动众地包装门面,比寻常人家娶亲还隆重,也是独一份了。
正想着,一个小人儿从月亮门后探出头来。
小妹沈芸梳着双丫髻,手里攥着个牛皮小本子,眼眸亮晶晶的,不住朝他挥手。
软糯声音脆生生传来:
“二哥!你可回来了,快些过来!”
“小妹,家里这是……”
“祖母发话了,全府大扫除,半分马虎不得!”
沈芸迈着小短腿蹦到他身前,翻开小本子,上面用稚嫩笔迹歪歪扭扭记了满满一页:
擦石狮、扫庭院、移兵器、购秋菊、刷院墙、换窗纱、为大哥裁制新衣……
条目罗列得清清楚楚。
“祖母说了,侯府门面绝不能丢。大哥若是因府中粗陋被姑娘家嫌弃,便打断他的腿。”
沈芸念罢,忍不住噗嗤笑出声,歪着头疑惑道:“可大哥并未犯错,为何要打断他的腿呢?”
沈昭想了想,一本正经道:“祖母的道理是谁让侯府丢脸,她便打断谁的腿。”
沈芸似懂非懂点头,觉得这话极有道理。
当即提笔添了一行:
祖母的道理:丢脸则断腿。
写罢,她仰起小脸,故作神秘道:“二哥,你猜此次有几位姑娘来与大哥相亲?”
“哦?快说说,有几位?”沈昭来了兴致。
沈芸当即竖起三根胖乎乎的手指,小脸上满是“快夸我消息灵通”的得意,眼巴巴等着他追问。
沈昭笑着配合:“我最伶俐可爱聪明善良的小妹,可否告诉二哥,这三位姑娘都是谁家千金?”
沈芸心满意足,翻到小本子另一页,清了清嗓子,如同报菜单一字一句念道:
“第一位,王婉娘,年十八,乃祖母娘家远房侄孙女,祖母赞她‘性子温婉,知根知底,宜室宜家’。”
“第二位,赵沐瑶,年二十,赵参将之女,是爹爹亲自择定,称其‘门当户对,能文能武,与我侯府般配’。”
“第三位,柳听澜,年十九,江南柳家嫡女,娘亲寻来的,说她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貌若天仙,温婉有才情’。”
念完,她挺胸抬头,眼巴巴望着沈昭。
沈昭摇头失笑:“我的小妹真是厉害,这般私密的消息,竟打探得如此详尽。”
“这有何难?祖母与赵嬷嬷议事时,我躲在屏风后听的,一字未漏。”
沈芸义正言辞,全然不觉偷听有何不妥。
“……你躲屏风后面?”
“嗯,祖母知晓的,还回头嘱我莫要出声,仔细听着便是。”
沈昭简直无力吐槽。
他们家这位老太太,嘴上总骂着读书折寿,主张习武之道。
背地里却纵容七岁孙女偷听家事。
这教育方式,放到现代,绝对是小红薯上育儿博主黑名单上的常客,分分钟被开盒。
但沈昭不得不承认,效果拔群。
瞧这耳报神,情报搜集能力府里无出其右。
“走吧,随二哥去正厅瞧瞧。”
他牵着沈芸软乎乎的小手,迈步往正厅方向走去。
……
正厅之内,气氛更是微妙得紧。
老王氏拄着乌木拐杖,端坐主位,面前摊着一张大幅麻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迹。
俨然一副军事布防图的模样。
左侧林氏,平日里最爱擦拭兵器,此刻却捧着一本《京城闺秀名录》,看得目不转睛。
右侧镇远侯沈崇远,素来只喜兵书战马,此刻却捏着一封书信,眉头微蹙,神情凝重。
三人各自凝神,互不言语。
厅内静得落针可闻,暗藏几分暗流涌动。
恰似风雨欲来。
沈昭行至门口,偷偷瞧着这紧绷的氛围,脚步立刻顿了顿。
这架势,哪里是商量相亲,倒像是三方博弈,各自看中心仪人选,互不相让。
比朝堂议事还紧张。
沈芸却不管不顾,迈过小门槛,甜甜唤道:“祖母,爹娘,我与二哥回来了!”
三人同时抬头,一眼瞧见门口的沈昭。
“老二回来了,正好。”老夫人招手,语气干脆利落,“过来坐,有要事与你说。”
沈昭低头入内,乖巧地挨着沈芸坐下。
“你大哥相亲之事,你已知晓了?”老夫人开门见山,不绕弯子。
“刚听丫鬟与小妹提及。”沈昭颔首。
“并非只是大扫除这般简单。”
老王氏将桌上麻纸一拍,语气不容置喙:
“老身此番,为你大哥择了三位姑娘,一日一场相亲,三日定乾坤,绝对万无一失!”
嚯,语气这么绝对?
沈昭心下讶异,接过那张麻纸,原以为只是寻常的相亲名录。
展开一看,顿时怔住了。
这是一份周密至极的作战计划。
纸首用苍劲楷书,写着四个大字:
伏虎计划。
沈昭嘴角微抽,内心直呼离谱。
伏虎?
竟把大哥比作要降服的猛虎?
他奶这脑洞绝了!
一场相亲被弄成战前部署,也是没谁了。
再往下看,三位姑娘被分作“主攻”“策应”“奇兵”三列。
每一列后都附有家世、性情、长短处详解,连战术建议和看法都写得明明白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