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停下手里的活，转过身来。
他眉骨很高，眼窝深邃，看起来三十出头，戴着一顶印着晨星的塔形尖顶护耳帽：
“公民同志，想把这段雪铲干净，至少要花半天时间。”
“半天？！”谢尔盖急了，“我必须在今天之内到站，我有重要的事！！！”
男人看了他两秒，诚恳道：
“这位同志，如果你想快点到站……何不下来与我们一起铲雪呢？”
“多一个人的力量，就少耽误一点时间。”
“嗯？”
听到这话，谢尔盖眼皮一跳。
他看着眼前的男人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，迟疑道：
“请问……你是谁？”
“我？我是工人。”
听到这话，谢尔盖鼻腔中溜出一道冷哼：
“工人？呵，你在说什么胡话！”
“一个破工人，竟敢把我和你们相提并论，让我去干这种脏活？”
谢尔盖挥了挥手，满脸晦气：
“赶紧给我滚去铲雪！要是耽误了我的行程，你们这些下等人可担待不起！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空气似乎凝固了。
那工人非但没有离开，反而缓缓直起腰，用碧蓝的眼睛看着谢尔盖：
“怎么，这会耽误你升官，还是发财？”
“你！”
谢尔盖面色一变，眼中多了一丝被戳破的窘迫。
他指着胸前的徽章，高声道：
“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？蠢东西！”
“我——谢尔盖·梅金什，梅金什商行的总经理、联合体的爱国荣誉企业家！”
“我要去见的那位大人物，想要弄死你，比碾死路边的一只蚂蚁还容易！”
“要不是因为这该死的雪，像你这种货色，连见我一面都是妄想！”
“而你……竟敢这样对我说话？！”
“哦？”
工人闻言，眼神忽地变得微妙：“听起来，这位大人的能量不小啊。”
“但很遗憾，在这冰天雪地里，恐怕他的权力还没法关照到你，企业家先生。”
工人上前一步，将铁锹往雪地里一插：
“想走，就下来铲雪，否则——你会为你的话付出代价的。”
“可笑！”谢尔盖忍不住嗤笑出声，“你这种低贱的人，拿什么让我付出代价？”
“用你那把破铁锹吗？”
“亲爱的！”
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是卢西娅。
她披着借来的外套，匆匆穿过飞雪，金发在风中缭乱。
两人的对话恰好被她听见了后半段，连忙按住谢尔盖的手臂：
“没事、没事……亲爱的，他们铲雪也是为了整个列车的人。”
“我们何必跟一个……跟一个这样的人计较？”
“外面冷，我们回去等吧。”
在妻子柔声的劝慰下，谢尔盖缓缓收敛了怒火，但胸口仍在急促地起伏着。
盯着工人那张平静到可恶的脸，他感到一阵窝火，忍不住轻蔑道：
“永别了，下等人。”
“你这辈子，也就配在雪地里铲雪，去工厂里烧锅炉了！”
“而我——是要去觐见真正的大人物的！”
工人看着谢尔盖，忽然露出笑容。
“你可别忘了，”他说：“正是因为有无数个像我这样的‘下等人’，联合体才能走到今天！”
话音未落，卢西娅瞪大了眼睛。
她猛然扭过头，目光落在男人的脸上。
栗色长发，碧蓝眼眸，抿紧的嘴唇，瘦高的身形……
“保……保罗？”
北风卷着雪沫，扑在卢西娅的脸上，她却感不到一丝寒冷。
那双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的眼睛，正平静地注视着她。
“……卢西娅？”
谢尔盖站在一旁，皱起眉头，来回打量着两人：
“……你们认识？”
卢西娅没有回答。
她的嘴唇微微颤抖，目光在保罗的脸上游移，试图从那张被风霜侵蚀的面容里，找出在城墙上指挥军队、抗击兽潮的少年。
眼见妻子不答，谢尔盖又打量了保罗一眼。
磨破的袖口，打着补丁的膝盖，两只长短不一、不成双的破鞋，浑身上下都泛着穷酸的气息。
他嗤笑一声，懒得再问。
一个铲雪的穷工人，不值得他浪费一秒钟。
卢西娅看着站在风雪中的保罗，心绪翻涌。
“我真没想到……你……会是这样。”
“什么样？”保罗问。
“我想你早该当上政委……或是别的官了。”
卢西娅目光复杂。
她原以为，保罗就算拒绝了一切，如今也至少该当上某个工厂的技术主管、或者某个部门的负责人了。
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——
也许是在某个宴会上，也许是在曙光之城的街头，也许是在报纸上看到他授勋的照片。
可如今，他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，看起来一无所有。
“你怎么……会变成这样呢？”
卢西娅双目失神，像是在问保罗，又像是在问这漫天风雪。
保罗不闪不避，看着卢西娅飞扬的金发，目光坦然：
“可我，一直都是这样。”
“过去是这样，现在是这样，以后，也会这样。”
“一位光荣的联合体公民，这就是我的全部。”
对上保罗的目光，卢西娅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那双眼中没有火焰，却比太阳更炽热。
她低下头，不再直视他的眼睛。
内心思绪乱作一团。
以保罗的脾气，或许是得罪了什么人，才落到这种下场……那也很正常。
毕竟他那么倔强，那么不识时务，那么……
可……
如果那天，他没有失约……
如果那天，她没有离开……
卢西娅摇了摇头，没有再想下去。
谢尔盖站在一旁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这算什么，猜谜游戏吗？？
一个一无所有的工人，凭什么让他的妻子用这种语气说话？
还有那种诡异的语气和氛围……
谢尔盖握紧双拳，面色渐渐扭曲。
在这六年的婚姻中，他从未探究过卢西娅的过往。
实话说，他其实并不计较卢西娅有什么旧情。
毕竟，这段婚姻从头到尾都是利益的结合。让当时濒临破产的他攀上了施泰因·罗什局长的关系，梅金什商行得以起死回生，他也摇身一变，成为了联合体中的大人物！
更别说卢西娅外能商谈，内能操持，对他确实不错。
但一想到妻子曾经爱过的，是这种穷酸的小子，他就觉得像吞下了一只苍蝇！
“卢西娅。”他生硬地插嘴，“该回车厢了！”
卢西娅看着谢尔盖，欲言又止。
谢尔盖脸色一沉，上前一步，侧身挡在保罗与卢西娅之间。
“听好了，小子！”
“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。现在，她是我的妻子——你最好离她远一点！”
卢西娅终于反应过来，拉着谢尔盖的手，露出一个精致的笑容。
“亲爱的，没事……只是以前的一个老朋友，不值得你动气。”
“我们回车厢吧。”
谢尔盖闻言，态度也软了下来。
他揽住卢西娅的肩膀，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
“走吧，亲爱的，外面冷。”
卢西娅被他半推着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保罗顶着帽子上的晨星，平静地站在风雪中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。
雪花飘落在他肩头，很快积了一层薄白。
谢尔盖顺着她的目光回头，冷笑一声：
“一个穷小子而已，你至于吗？”
“他现在连给我提鞋都不配……”
“砰——！！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声枪响从车厢内炸开！
玻璃碎裂的声音迅速蔓延，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刺耳！
接着是女人的尖叫，男人的怒吼，重物倒地的闷响……
谢尔盖还没反应过来，两道黑影就不知从哪窜出，以惊人的速度将他扑倒在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