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茵的手停在半空,透过窗户,能模糊看见屋内的两个身影。
保罗和……卢西娅?
梵蒂娅也愣住了,她走到莱茵身边,一双猫耳唰地竖了起来。
“什么,生活?”
保罗的声音从屋内传来,听起来十分茫然。
“这样的生活……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啊……生活,这叫什么生活!?”
卢西娅的声音十分尖锐,像是要把多年的不满尽数宣泄而出:
“我们本来可以过得更好!本该有更好的生活!”
“我们应该住在有水晶吊灯的别墅里,而不是这个小小的破屋!”
“啊?”
保罗还在疑惑,卢西娅却开始滔滔不绝,声音中满是委屈:
“如果你当年不来到这个鬼地方……我们每天都会在整个联合体豪华的宅邸里醒来……”
“走进餐厅接过管家端来的红茶和热牛奶……新鲜出炉的面包在托盘上摆得整整齐齐,抹着来自霜铁城牧场的黄油,涂上冻港的雪鱼籽酱……还有蔬果拼盘……”
“午餐呢?午餐要有烤雪雁,配着大片的松菌,还有雾月佳酿……一瓶不够就开两瓶,喝不完的就倒掉,那又怎么样?”
“下午茶,我们坐在城中心的高楼里,看着远处的曙光广场,风琴手在旁边奏乐,我们可以跳华尔兹,跳到累了就躺在丝绒沙发上,会有人给我们扇扇子……”
卢西娅的声音越来越高,像是在朗诵一首令人着迷的诗歌:
“晚上……晚上我们要去曙光歌剧院,坐最好的包厢,穿最贵的礼服,耀眼到所有人都能看见!”
“散场以后,我们去最顶层的餐厅,香槟塔要堆到天花板,我们就坐在那儿笑啊、喝啊、跳啊,一直跳到天亮!”
“那才是生活!那才配叫活着!”
说完这些话,仿佛燃尽了卢西娅所有的力气,她喘着粗气,久久不能平复心情。
良久,屋里传来保罗迟疑的声音:
“可……如果这样的话,谁来修铁路呢?”
“……”
卢西娅的身影僵在原地,缓缓扭头看着保罗。
保罗的语气满是认真:
“厂里的高炉、机器需要人操作……煤矿也离不开人,还有那些货物……”
“如果大家都在歌剧院、都在喝香槟、都在跳华尔兹……那……这些事……”
“这是工人该做的事!”
卢西娅高声打断他:
“这是……那些泥腿子该做的事!是那些生来就该干活的人做的事!”
“可……我就是工人啊……”
听到这句话,卢西娅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她嘴唇动了动,发不出丝毫声音。
过了好几秒,她才用颤抖的声音说:
“保罗,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……”
“为了一点原料到处奔走,为了那些工人的房子,低声下气地和负责人扯皮……”
“明明……明明只要和首席说一句话,那些人都得像只狗一样跪在你面前!”
“你的尊严呢,保罗?”
“争取分配本来就是应该的,这和尊严又有什么关系?”
保罗愈发疑惑,他不理解,自己朝夕相处的恋人究竟怎么了……
“……”
卢西娅的声音不再高亢,好似失去了所有力气与手段:
“昨天的晚宴,你明明答应我会来的……”
“你知不知道,我为此足足准备了三个月,到处跑关系……好不容易邀请了浩克将军的妻弟——戴维斯先生,还有摩根委员……”
“他们都是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绅士,有高尚的品格和优雅的风度!”
“只要他们开口,你就再也不用这么辛苦了,不用四处奔波……”
“结果……你去抢修那条破铁路了!你让我在他们面前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!”
卢西娅的啜泣声从小屋中传出,透过窗子,莱茵看见保罗抱住她的肩膀,诚恳道:
“抱歉,我亲爱的卢西娅。”
“我真的不想违约……可……昨天晚上,三号大桥的桥墩变形了,十几节车厢被困在半山腰……”
“如果不赶紧抢修,货物运不过来,整个工业区都会停转,对联合体造成的损失是难以计数的……”
“还有那些需要工作、需要煤矿的工人们……这事关几千个家庭的生计……”
“够了!”
卢西娅宛如触到烧红的烙铁,猛然挣脱保罗的怀抱,怒道:
“又是工人!又是铁路!又是这些无关紧要的破事!”
“保罗,你怎么变成了如今的样子?!”
“原来的你究竟去哪儿了?!”
“我深爱的那个保罗……究竟去了哪里?!”
保罗皱起眉头,语气急切:“我一直在这儿啊,卢西娅!”
“我从来没变过!”
卢西娅的情绪彻底失控了,她握紧双拳,大声控诉道:
“可你和以前根本就不一样!”
“保罗……你曾经是多么的英勇……”
“红月不能令你畏惧,兽潮不能令你动摇!”
“所有人都仰望你,所有人都信任你,你是他们的英雄,是联合体的支柱!”
“如今却甘愿放弃自己的尊严,住在这样一间小破屋里……为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,浪费生命……”
“你本该是顶天立地的英雄!可现在……所有人都忘了你!”
沉默。
啜泣。
沉默。
过了许久,保罗的声音才再次响起。
他的语气再也没有一丝疑惑,只剩坚定:
“卢西娅……与红月的战争已经结束了。”
“现在……这里就是我的战场。”
话音落下,小屋陷入长久的寂静。
“……”
“砰!”
木门被轰然推开,又被狠狠关上。
卢西娅一言不发地出了小屋。
她穿着一件精致的裙子,金色的长发在寒风中飞舞。
比起七年前,面容已经褪去了青涩,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魅力。
可那张漂亮的脸蛋此刻被泪水冲刷得狼狈不堪,裙子也皱巴巴地裹在身上,宛如一面投降的白旗。
卢西娅还没走出几步,脚步就定在原地——她看到了站在风雪中的莱茵、梵蒂娅和那几名黑衣卫兵。
“首……首席……”
卢西娅难堪地低下了头。
梵蒂娅连忙从怀中掏出手帕,一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和冰晶,一边安抚道:
“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”
莱茵看着卢西娅,目光平和。
时光荏苒,大家都是成年人了,他没必要干涉别人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