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已然偏西。
远处传来一阵争执,少女不由看过去。
看来,这地方也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和谐嘛……
一行人走近了,才看清是两伙人在争水。
双方已争得面红耳赤,眼看就要动手。
“天师来了!有人喊。
两家人立刻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告状。
一家说:天师大人,您来评评理,这水渠是我家祖上修的,自然该我家用!
另一家说:你祖上修的又如何,现在水少,就该轮流用!若是耽误了灌溉,影响交租,你们……你们就是在破坏社会建设!
被噎住的汉子话语一塞,脸涨得通红,指着对方:“你、你强词夺理!”
“停停停停停……”
莱茵捂着脑袋,看向扣帽子的一家人。
不是……这个打法更新得这么快吗?
叫停两方后,莱茵细细询问此事缘由。
原来,这家人一家姓刘,一家姓王,正在争一条水渠的用水。
那水渠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,今年天旱水少,只够一家灌溉。
莱茵听完,点点头:
“你们之间并没有矛盾,不必争执了。”
“水不够,是人和资源禀赋之间的矛盾,应该着重解决水源的事情,没必要因此坏了情谊……”
这样,我给你们开条新河道,从北边那条河引水过来,明日就能用。
真的?
两家人都愣了:
天师大人……说、说开就开吗?
我何时骗过人?
莱茵笑道:但有一条必须遵守,新河道只是主干,水沟你们要一起挖,也要一起维护。”
“这河道,从此是你们的共有之物,不可再争。
那是自然!那是自然!
两家连连点头,竟真的握手言和了。
刚才还差点动手的两群汉子,此刻勾肩搭背,一起商量着明天怎么挖沟。
邱芷在一旁看着,面无表情。
她见过父亲断案,升堂、排班、用刑,折腾数日也未必能服众。
可这少年三言两语,却能令两家信服,重归于好。
她心中暗叹,这是何等威望?
尽管如此,少女的内心却不再波动。
似乎,已经习惯了……
或许,他就是这样的人吧。
只是……
“来公子,你要如何才能一夜开出河道来?”
说开就开呗。
莱茵点头,目光望向远方。
只要确定路线,一夜足矣。
邱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一夜开通河道,这样的事情她难以理解,也有些不信。
但经过这一路的旅途,她已经学会了闭嘴。
…………
夜。
邱芷躺在客房中,辗转难眠。
房间布置得很舒适,有松香软榻,有玉扇屏风,床前摆着一方精致的梳妆台,还有几盆热水与全新的帕子供她洗漱。
这是郡守嫡女应有的待遇,莱茵没有怠慢她。
可她就是有点不自在。
白日的一切,在脑中回旋。
戏台上的悲剧,张路长发号施令的模样,全谨脸上的泥点,田间的泥土气味,还有那两家人的握手言和……
一切都那么的魔幻,却又那么的真实。
她想起自己的命运,又想起戏台上那个被拖拽的女子,和那个满脸是血的孩子。
她过去总觉得,自己和这些庶民百姓有所区别。
可此刻,她忽然意识到,她和她们好像也没什么不同。
那妻子与女孩,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,可自己呢?
自己又能掌握什么呢?
坦白说,她并不介意为父亲效力。
成为州牧夫人也好,郡守夫人也好,和来因公子……也好。
从小吃着郡守府的,用着郡守府的,也总该有所回报才是。
但一想到今天那些人,那些读书识字的女孩,女先生,张路长,她的心里就莫名有些动摇。
原来……人可以那样活着?
邱芷又想到了全谨。
他说,他找到了本性,找到了自己。
那我呢?
我也能找到自己吗?
少女心绪散乱,眉头也不听指令,扭作一团,再无半点世家嫡女的仪态。
“隆隆——”
邱芷抬起头,听到窗外的远处传来轰隆声。
沉闷而有力,像是巨兽在咆哮,又像是雷霆在滚动。
一声又一声。
邱芷坐起身,侧耳倾听。
那声音似乎来自……西边?
小姐,要不要去看看?
侍女春杏问,她也听到了声音。
不必了。邱芷摇头,重新躺下,睡吧。
她躺上床,辗转反侧,被褥都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那轰隆声持续了一夜,直到天明才停歇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,她只知道,这一夜,她想了很多人,很多事,很多她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。
与此同时。
城西的田野上,一条新的河道已然贯通。
莱茵站在河边,浑身是泥。
看着清澈的河水流入干涸的田地,他抹了把脸。
缺水?轰开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