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来到了城门口。
一群汉子正在挖沟。
他们光着膀子,挥着锄头,汗水顺着脊背流淌。
指挥他们的,竟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。
那妇人约莫三十许,挽着袖子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黝黑的小腿。
她手里拿着个木尺,大声吆喝着:东边的再挖深点!我说了三尺!三尺!”
“西边的还得夯实!这沟要是积水,你们工钱可就不保了!
那些汉子竟唯唯诺诺,乖乖听话,没有一个敢顶嘴的。
邱芷停下脚步,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。
这……这是……她声音发颤。
张路长。莱茵介绍:以前是全氏的佃户,丈夫被全氏逼死了,留下两个孩子。”
“你今天看的那出戏,就是以她为原型演的呢……”
听他这么一说,少女心中不禁微微一痛。
旋即,脸上又腾起一抹红云,呲牙道:
“别、别说了!”
邱芷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女训女诫了,满脑子都是戏台前尴尬的场面。
少女低着头,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莱茵会心一笑,体贴地扯开话题:
“张路长算数清楚,调度有方,在赤心城的基础建设时期就脱颖而出,大家都愿意听她的。”
“现在,她管着城中几处街道的基建,挖沟修渠,都由她调度。
邱芷闻言一愣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一个女人?指挥男人?
邱芷脱口而出,引来周围几人侧目。
她连忙压低声音,却难掩语气中的震惊:她……她怎么敢的?”
为何不敢?
张路长早就注意到这边,此时转过身,擦了擦汗,对两人点点头,不卑不亢道:
小姐有所不知,在我们这儿,不管男女,都是能者居之。”
“小女子虽是个寡妇,但这条沟怎么挖,哪边高哪边低,我心里有数。大家信我,就听我的。
“当然,这都得多亏有天师在……我们这些女人才能走出来干活,也能管事,养活自己。”
邱芷看着张路长昂扬的姿态,如遭雷击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……她一个郡守嫡女,在府中说话都要轻声细语,步步小心,生怕行差踏错。
可眼前这人,身为一介寡妇,竟能当街对一群男人发号施令?
而且……那些男人还乖乖听话?
男女同劳,无分贵贱……
她喃喃念着刚才学的句子,久久说不出话。
少女思索间,队伍已经出了城。
田埂上,麦浪翻滚。
邱芷又见到了一个奇怪的人。
那青年穿着短褐,赤着脚弯腰,正在插秧。
他生得白净,手指修长,不像农夫,倒像个士子。
邱芷觉得眼熟,定睛一看,顿时回想起来。
全氏旁支,全谨。
去年郡守府宴客,她还见过他。
那时他穿着锦袍,腰间玉佩叮咚,八面玲珑地和其他世家子弟谈笑风生。
可现在,他站在泥田里,裤腿卷到膝盖,手里攥着一把秧苗,脸上是和那些百姓一样的神采。
“全谨?”
邱芷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全谨抬头,看见是她,动作一顿,随即笑了笑。
他的脸上,没有一丝原先的谄媚与算计,只有一种令人陌生的坦然。
见过邱小姐。
全谨直起身,用胳膊肘擦了擦额头的汗,任凭泥点溅在脸上。
小姐怎么到这儿来了?
“你……你可是全氏子弟,就甘心在此种地?
邱芷话一出口,就意识到自己犯蠢了。
果然,全谨一愣,随后讷讷道:
“那我……也不好反抗天师吧……”
少女瞟了一眼身旁的莱茵:
“……是我失言……”
看着这一幕,全谨又笑了笑,说出了一句暴论:
“其实,全氏被灭,我反而过得更好了……”
在少女惊讶的眼神中,全谨侃侃而谈:
过去,我虽是豪族子弟,衣食无忧,却终日坐在县衙中无所事事。”
“看着族人跋扈,佃户哀嚎痛哭,心里闷,像堵着一块石头,却不知能做什么。
全谨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秧苗,嫩绿的叶片在他白皙的指掌上显得光泽十足:
日日昏昏,如行尸走肉。我不知道我是谁,我不知道我为何而活。”
“我只知道,我是全氏子弟,为家族而活,要维护全氏的体面。”
“可那体面是什么?是逼死佃户?是强抢民女?
他抬起头,看着邱芷,眼中的清澈如同箭矢:
直到赤心军解放了红星县城,我没法再终日枯坐,却能亲身种地,教人识字,能帮邻里修建居所……”
“我能做很多事,这些事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。
“道是……”
“昭昭赤心破昏冥,今日方知我本性……”
邱芷呆住了。
全谨看着她,忽然问:
小姐可愿试试?
“试什么?
插秧。全谨笑了笑,很有趣的。
“放肆!”
身后的护卫闻言,顿时冲上前,将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安敢折辱小姐!”
眼见莱茵在身边,全谨丝毫没有害怕,反而从容道:
“哈哈,我只是建议一二,绝无折辱之心。”
“小姐若不愿,便算了……”
“好。”
看着他脸上的神采,邱芷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。
一众守卫顿时侧目,侍女则面露担忧。
连邱伯也上前劝道:
“小姐,您千金之躯……”
只得到邱芷一个冷硬的眼神。
一众下人闭上了嘴,不敢复言。
邱芷撸起袖子,开始跟着全谨种地。
全谨教她如何分秧,如何插苗,间距多少,深浅几何。
他动作熟练,讲解十分细致。
邱芷拿着秧苗,手生得很,泥水溅在衣摆上,她也不管不顾。
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滴在田里。
阳光晒得她后背发烫,腰弯久了,也是酸痛难忍。
可她竟觉得……很痛快。
这是一种奇异的通透感。
她不必端着架子,不必想着每一句话该怎么说,不必在意每一个眼神的含义。
她只是纯粹地把秧苗插进土里,看着它们整齐地排插在泥水中,一点点列阵、排开,像一群忠诚的士兵。
“邱小姐手很巧。
全谨笑道:第一次插秧能插这么直,很难得。
邱芷低头,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手,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。
等等……
我在笑?
自从开始识字、学习女诫后,笑容便成了工具和礼仪。
她已经记不清,自己有多久没发自内心的笑过了……
不知何时,莱茵站在田埂上,手里提着个陶壶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破旧的短褐,赤着脚,泥点溅在小腿上。
莱茵似笑非笑地看着邱芷,扬了扬手:邱小姐,喝水吗?
那模样,不像个坐拥一县的城主,倒像个田间休息的农户。
护卫欲言又止,邱芷犹豫了一会,还是接过陶壶,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凉的,带着一丝甘甜,从喉咙一路浇到心底。
她交还水袋,看着莱茵,又看看眼前这片田野。
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,天边的晚霞绚烂美丽。
她看着一旁的全谨,又望向远处劳作的农人,心中不受住地想到:
这里的人,每个都只需要专注手上的活计,不需要时刻算计,试探眼神和言语……
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,好像也……
这个想法忽然冒出,少女吓了一跳。
我怎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