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谷场上。
佃户早已各自逃窜,部曲也撤退收兵。只剩下红鹰寨的人。
赵大宝低头看着双手。
虎口崩裂,手腕已经没了知觉,还有一圈被绳子绑出的淤青。
他试着握拳,五指不听使唤。
活下来了?
这个念头轻飘飘的,像是在做梦。
他瘫坐下来,喘着长气,靠在断裂的木桩上。
下一刻,他嘶了一声,猛然从桩子上弹开。
“我操……”
飞溅的木屑扎满后背,剧痛瞬间把他拉回现实。
阿沅递来一个水囊。
赵大宝接过灌了一口,冲散嘴里的血腥。凉水冰得他又打了个寒颤。
“阿沅,寨子……寨子怎么样了?
没事,都在呢,你少说话。
赵大宝肩膀一松,又灌了一口水,这次咽得很慢。
喘息片刻,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:
这回……可是着了道了。
老刘、铁柱…狗蛋,还有……他顿了顿,有些窝火:“死了二十多个弟兄。”
水囊被捏得嘎吱作响,囊口的水面晃动着,映出变形的眼睛。
又过了一会,赵大宝开口道:是王二干的?
阿沅点头:
他走漏风声给全家的人,趁半夜绑了大家,想开寨门引全家的人进来。
赵大宝闻言,攥紧拳头怒道:
这个狗娘养的!我要亲手——”他撑着地想站起来,又腿一软坐了回去,我要亲手……
王二已经死了。
赵大宝动作一顿,梗着脖子看向阿沅。
她正看着坞堡大门。
赵大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刚好看见少年避开锦衣。
他收拾的王二?
赵大宝盯着那个背影,眼神发直。
过了好一会,他才低声道:
阿沅,
你觉不觉得他……
阿沅接过话头,声音很轻:很像,十分有九分的像……
两人对视,相顾无言。
一阵风吹过来,带着晒谷场上的血腥气和尘土味。
你在哪遇见他的?
地里。
……啥?
地里。
阿沅重复了一遍,解释道:
我在鹰嘴崖带着十几个人,被全家部曲围住的时候,他从地里钻出来了。
“多深的土里啊?”
“很深……像是被人挖了坑埋进去的。”
“?”
赵大宝面色茫然:
这……这是人是鬼?
阿沅看着那个背影,摇了摇头。
我不好说。
微风吹过,扬起一股血腥。
………………
全氏坞堡立在平野上,四四方方一座城。
夯土墙高数丈,墙头立着城齿,四角各自突起一座塔楼。
两人穿过壕沟,走到正门前,脚下是夯实的土路。
全琮在前弯腰引路,玉佩叮当作响。
“全氏一共二百三十六口,算上家丁,工匠和部曲,坞堡内一共七百四十二口。”
“除此以外,还有佃户约五千口……”
主上请看,这边是武库。
他推开包铁皮的木门,里面只剩几把长矛、环首刀和弓弩。
“武器还在那些部曲身上……主上若想清点数量,我立刻叫他们卸甲……”
莱茵点点头,扭头看向旁边哗哗响的铁匠铺。
那里,一个满头灰白,用草绳扎着头发的老铁匠正在磨刀。
看见全琮恭敬的姿态,他手里的磨刀石一声掉在地上。
继续磨你的!
全琮摆手,声音却小心翼翼。
这是新的主上...
老铁匠弯腰捡起磨刀石,没敢抬头。
莱茵走过去拿起一把环首刀,刀刃笔直而锋利。
他掂了掂,重量均匀,手感极好。
不禁内心感慨:
‘只是一个铁匠的作品,比阿尔夫赐给我的那把祖传武装剑也差不了多少了……’
‘还有那些部曲,加上我昨天吃掉的,得有三四百人……’
‘这里不过六千人,黑森林三家有近三万人,可如果不算骑士,三家士兵加起来恐怕都没他们多……”
‘更别说,几乎人手一件铁器或者长矛……这生产力,真是有些恐怖了。’
看着出神的莱茵,全琮察言观色:
这是张老,打了一辈子铁…...
莱茵点点头,放下刀,转身出去。
穿过一道窄门,是坞堡内的晒谷场。
场边有口井,辘轳缠着麻绳,井台溅着点点水渍。
井里是甜水,旱年也不会干。
全琮赔着笑,伸手指向场边几间土屋:
那是营房,部曲原有四百人,分四队,如今……大约还有二百五十余人。
他又指向另一侧,马厩在那边,战马四十七匹,驽马八十余...
“粮食呢?
仓廪在望楼底下。
全琮连忙引路,指着那座高耸的的塔楼。
那就是望楼,最高处能遥望十几里...
莱茵顺着他的指引看去,只见望楼下有两间大屋,门上挂着拳头大的铜锁。
全琮掏出钥匙,手有点抖,捅了几下才捅进去。
里面粮垛堆得老高,看起来确实不少。
墙边摆着陶瓮,有的盖着布。
这是盐,全琮掀开一块布,露出淡黄色的盐块,足够城内所有人吃三年……”
莱茵抬头,看着仓库上空。
房梁上,挂着许多腌肉、腊肠和风干食材...…
虽然不是人肉,但也让他有些馋了。
‘没记错的话……汉朝这时期比中世纪还要早,生产力却如此发达?’
‘正好……把这些技术都带回渡鸦领。’
“全琮!”
莱茵突然扭头,把全琮吓了一跳。
“主上……何事?”
“给我召集所有工匠,叫人看护好,不得出差错。”
“是!”
全琮招手叫来个下人,发下命令。
做完这些,他转身看着莱茵。
主上,全琮深深作揖,腰几乎成了直角。
全氏三代经营,皆在于此了……所有部曲、工匠、粮秣、马匹,全听主上调遣...
莱茵转身走出仓库,站在晒谷场中央:
叫所有人来。
全琮闻言,面露喜色。
以此人武力,必能席卷天下,全氏举族臣服,若能搏个从龙之功,封侯拜相,也是因祸得福了!
他立刻应下,亲自去敲锣:
哐——哐——哐——”
锣声在晒谷场上回荡着,人群从各处涌来。
部曲们提着刀,扎成几队,工匠们手里还攥着锤子、凿子。家丁们缩在中间。
还有从望楼里、仓廪后、马厩旁不断走出来的人,穿绸挂布,男女老少,皆是全氏族人。
角落里,还走出一些系着蔽膝的女人,头发有些杂乱。(注1)
一时间,晒谷场上人挤着人,站得乱糟糟的。
全琮躬身,话语中是压抑不住的期待:
全氏血脉,凡在坞中者,共二百三十六口,加上部曲工匠,皆听凭主上处置!
全琮话音刚落,莱茵就踱步而出。
他的目光掠过前排的部曲,看向那些工匠,最后又落在人群边缘。
你,你,你……
他一路点过去,数了有上百人。
都是些身上没武器的工匠和奴仆。
“出去。
被点中的人愣了一下,互相看着,随后默不作声地往坞门走。
他们脚步杂沓,像是一群被赶出圈栏的羊。
坞门打开,这些人走出坞堡,在门外挤成一团,不知所措。
晒谷场上,还剩三四百人。
“关门。”
坞门吱呀一声合上,铁门闩落下,顿时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。
全琮看着坞门缓缓合上,又看着莱茵,脸上的喜色忽然僵住。
主上,他声音发颤,往后退了半步,这是……
“你说……为我所用。”
莱茵露出嗜血的笑容:
“放心,我一滴都不会浪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