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声嘈杂的码头。
船工的号子、小贩的叫卖、货物的碰撞声混成一片。
老婆婆支着摊子,面前摆着几碗暗绿色的麻腐。
路过的汉子擦了擦额头,从裤兜里解开布囊,掏出三枚铜板。
老婆婆收了钱,利落地用竹片划下一块方正的麻腐,递给汉子。
一个身穿布褂的人影走到了摊前。
是刘麻子。
他一脚踩上摊板,震得碗碟哗啦作响:
“例钱呢?”
老婆婆肩膀一缩,掏出竹筒,一枚枚数着铜板。
刘麻子冷哼一声,伸手往竹筒里掏了一把,数也不数就揣到怀里。
做完这些,他还不肯罢休,又凑上去:
“你这做的什么玩意,真恶心,给我来一碗尝尝!”
婆婆动作顿住,搞不懂为什么恶心还要吃,但也只能依着刘麻子,盛上一碗:
“大人,您的麻腐……”
“什么?”
刘麻子眉毛一挑:
“麻腐?”
他一把夺过碗,摔在地上:
“老太婆,你这是把麻爷当盘菜切了?”
灰绿汁液四散,一旁的小贩和脚夫纷纷避开,用不忍的目光看着阿婆。
谁能想到,麻爷因为食物的名字气成这样。
这摊子,怕是保不住了……
刘麻子还不罢休,用手抬着摊子,就要一掀——
“刘麻子!”
人群被拨开,程婉然一步跨出来。
青色短打,红绸束腰,马尾高高扎着,脸上满是不忿:
“你欺负一个老人家,算什么东西!”
周围瞬间被清空一片,没人敢留在原地。
刘麻子被她叫住,吓得一缩脖子。
这位可是二爷的孙女……
他看着少女英气十足的脸,赔笑道:
“程、程姑娘,我……我和老人家闹着玩呢,你说是不是?”
说着,他回过头,向婆婆使了个眼色。
婆婆身子佝偻着,看看刘麻子,又看看少女,不知该如何是好……
就在这时。
“程姑娘。”
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码头的嘈杂。
刘横穿着一身灰绸长衫,从人群里走出来,手上铁尺反射刺目阳光,身后跟着几个彪形大汉。
“刘横,你来得正好!”
面对武道更进一步的刘横,程婉然不退反进,横眉冷声:
“你弟弟欺负人,你管不管?”
刘横没理她,走到老婆婆面前,按住刘麻子:
“老人家,对不住。”
他的语气一反常态,温和中藏着一丝阴翳:
“是我弟弟不懂事,回头我收拾他。”
老婆婆愣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刘横却不再管她,回头看向程婉然,笑容微妙:
“我弟弟闹事,是他的错,程姑娘何必动怒?”
“不若同我兄弟二人一起,茶楼一叙?”
程婉然冷哼一声:
“拽什么臭文!看点春宫还真把自己当文化人了?”
“管好你弟弟,别再让我看到他搞事情!”
说着,她马尾一甩,转身欲走。
刘横却快她一步,拦在了离开的路上。
“程姑娘,大街上的……我不想搞得太难看。”
他说着,眼中透出一丝冷光:
“今天,你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。”
“莫要怨我……这是为你好!”
听闻此言,程婉然面色一变。
她有爷爷做靠山,纵使武道修为不敌这刘横,他平日见了自己也得敬上五分。
今天,却如此嚣张……
她心念电闪,语气中多了一丝急切:
“刘横,你把话说清楚,什么叫为我好?”
“我爷爷怎么了!?”
少女的神态激动,眉眼如画,刘横一时看痴了。
回过神来,他露出尽在掌握的笑容。
“程姑娘,都说你为人冲动,脾气泼辣,但我一直知道,你其实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……”
“我便把话放在这里!”
“程二爷今日必死无疑,日后的清算和仇家绝不会少,你一个二关武者,能走到哪去?”
“我刘横武力虽然不及二爷,但不日也将突破四关,只要你日后不再惹是生非,好生在家相夫教子,我便是拼命也护你周全……”
“我呸!”
平日作为靠山爷爷危在旦夕,程婉然从未如此心焦,口中喝骂:
“狗日的刘横!就会使些趁人之危的伎俩?”
刘横脸色一冷,端起铁尺就要上前: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“仗着那老不死的,真把自己当盘菜了?”
“不想死就乖乖听话!”
眼看刘横步步逼近,程婉然摆开架势,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:
“死就死,谁怕谁!”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突然插进两人之间。
“等一下……”
莱茵伸出手,挡住刘横:
“程二爷出事了?他现在在哪?”
刘横看见是莱茵,脸色一沉:
“你小子—— 那天饶你一命,现在又来找茬是吧?”
他举起铁尺,正要动手,忽然看清了莱茵的脸。
动作一顿。
“等等……”
阳光下,少年的五官清晰可见。
刘横上下打量,眼睛一亮:
“你小子……几天不见,居然出落得如此标致?”
他咽了口唾沫,把铁尺往腰间一别:
“这样吧,你跟着我,我既往不咎。”
“日后你们二人一夫一妻,好生侍奉于我,我定不会亏待了你们。”
莱茵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什么东西入侵了,赶紧一拳轰出。
“嘭——”
这一拳,击碎了刘横的美梦!
随着一声巨响,他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倒地不起。
一旁的刘麻子亡魂大冒,拔腿就跑。
还没走出几步,他两眼一黑,去和哥哥做了伴。
莱茵收回手,看着程婉然:
“程姑娘,你可知二爷如今在何处?”
“定是在院子里!快走!”
程婉然猛地一个欠身,连句谢都来不及道就急忙向漕帮赶去。
莱茵则跟在她身后,并没有全力赶路。
‘恩是恩,事是事。’
‘老头有助于我,却说不上大恩大德。’
‘若能相帮,我自不吝出手,但这终究是别人自家的事……出手总有个度。’
…………
程家大宅
程二爷靠在太师椅旁,花白的胡子被血黏作一团。
他的面前,站着一个男子。
飞鱼服,绣春刀,腰悬官印铜牌。
面皮白净,身形修长。
气息沉凝,如渊似海。
程二爷出神地看着他,口中喃喃:
“我程午……十六岁入漕帮,从扛包苦力做起,一路杀到二把手……”
“四十年刀光剑影,到头来……”
他“噗”地一声,喷出一口鲜血:
“到头来,却连宗师一掌都接不住!”
白展后退一步,侧身避开老头吐出的鲜血。
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,眼中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清澈,闻言微微抬眼:
四十年,就走到一元武师?
“那你这四十年……混得也不怎么样嘛……”
程午愣住,随即大笑,笑得伤口崩裂,鲜血浸透胸襟:
哈……哈哈!好!说得好!
他指着白展,手指颤抖:
“尔等鹰犬背靠朝廷,物资功法享之不尽,便是堆,也能堆出个武道宗师来!”
“若与吾等同为码头出身,又能走到哪一步?”
白展闻言,非但不恼,反而捂住耳朵:
“别骂了,别骂了……老头,我是琉璃心,听不得这种东西……”
“要怪就怪你们帮主曹万江野心膨胀,不过是突破了三元武师,竟敢对朝廷阳奉阴违,私吞万石粮食……”
“大人要他的命做交代,你也不能幸免……”
白展抬起手,皮下隐隐有光晕流转:
“我只是个办事的,你下辈子好好投胎,说不得,还能与我做个同僚……”
爷爷!
大门被撞开,程婉然扑了进来。
程午猛然抬头,面色大变:“你!你为何不跑!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