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又走了一天一夜。
直到第三天的傍晚，渡鸦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灰色的石墙，高耸的主塔，城墙上的卫兵举着火把，有序巡逻。
车队放慢速度，驶过吊桥，穿过城门。
院子里，塞奇温等候多时。
他站在最前面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白发比莱茵离开时多了些光泽，甚至隐隐有泛黑的迹象。
他身边站着几位骑士，其中一位年轻骑士相貌典雅，红发棕眸，正是维里安。
一众骑士身后，还有几个管事模样的人。
莱茵跳下马车，塞奇温立刻迎上前，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。
衣服换了新的，但没受伤……好重的血腥味，不像人血……
老骑士眉头皱了一瞬，随后恢复如常。
“莱茵阁下。”塞奇温微微欠身，“您回来了。”
莱茵点头，一开口就让老骑士动作一僵：
“我带回了阿尔夫。”
“什么！？”
塞奇温猛然抬头，愣在原地。
莱茵拉着他走到车厢旁，将车门打开一条缝。
塞奇温疑惑地看了莱茵一眼，顺着他的手指往里看去：
车厢角落，蜷着一个人形的怪物。
他皮肤上覆着灰黑色的鳞甲，额头鼓起两个骨瘤，手指弯曲成爪，指甲又长又黑。
见到这不似人间的怪物，塞奇温瞳孔地震。
好半晌，他才回神艰难道：
“阿尔夫……在哪？”
那怪物原本正瘫在地上，忽然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，瞬间抬起头，将塞奇温吓得后退两步。
怪物看见塞奇温，浑身一颤，嚎叫着扑向车门，发出不似人声的呜咽，凄厉刺耳。
鬼叫声传入耳中，渡鸦堡众人面色骇然，齐齐退开几丈远，不敢靠近车厢里锁着的怪物。
塞奇温看着车厢里的怪物，陷入沉默。
他用大脚趾都能想明白……那个怪物——就是阿尔夫！
在场众人噤若寒蝉，院子里只剩火把的噼啪声和怪物诡异的哀嚎。
过了很久，塞奇温才用干涩的声音问道：
“关哪？”
“地牢。”
莱茵顺口叮嘱：
“别让其他人知道它的身份。”
塞奇温点头。
他一挥手，两个卫兵咬牙上前，硬着头皮提起那团东西，往地牢的方向押去。
片刻后。
地牢的门彻底关上，令人悚然的呜咽声终于被隔绝。
塞奇温站在原地，眼神复杂。
其余人陆续下车，看着发色一绿一灰的两人，老骑士花白的眉毛向上一抖：
“那是……”
莱茵走到他身边：
“罗文·克洛克，树蛙沼泽领主，兼树蛙神使，是个人才。”
“旁边的女人是玛尔卡·沃尔夫，狼灵神使，脑子有点不正常，尽量发掘下能有什么用处吧……”
塞奇温点点头，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留片刻，又看向陆续下车的其他人。
除了一队卫兵，就是几个半大的少年，应该是贵族子嗣。
还有一群衣衫陈旧、形体矮瘦的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草药味，手中还拎着几个木质的箱子。
老骑士深吸一口气，问莱茵：
“其他人怎么安排？”
莱茵略做思考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。
经过这几天的交流，他已经搞清楚了克洛克的社会结构。
“那些提着箱子的是克洛克的医师和工匠，安顿好他们，仔细点照顾。”
“那群沃尔夫的少年……随便吧，有得住就不错了。”
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
罗文站在马车边，看着化作怪物的阿尔夫被拖进车厢。
“……”
他收回目光，看向四周。
渡鸦堡的面积比沃尔夫略小一点，内部的结构却多了几分层次感。
穿过外圈的城墙，接着是层叠的阶梯，再往里，高耸主塔被笔直的塔楼拱卫。
这就是……以后生活的地方吗？
挺好的。
罗文正感慨着，忽然看见一个人走过身边。
那是个少女，十几岁的模样，穿着简单的灰布裙子，黑绿交错的发丝编成长辫，盘在胸前。
她吃力地提着一桶水，路过庭院。
看见车队，少女紫水晶般的眼中露出一丝惊喜，却没注意手上动作，整个人重心一歪——
要摔了！
莱拉咬住牙关，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随之而来。
一只白净修长的手稳稳扶住了她。
少女缓缓抬头，看着熟悉的面庞，动作一僵。
“罗文姐姐……”
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，罗文叹了口气。
“莱拉。”
“对不起，我……”
“不必自责。”
罗文伸出手，按在少女的脑袋上。
“你的选择，本就是计划中的一部分……
“你不欠任何人的。”
莱拉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说不出话来。
突然，一个声音插进两人之间：
“等一下——等一下……你是女的？”
莱茵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，用难以置信的眼光打量罗文。
罗文转头看着他，表情平静：
“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莱茵：“怎么不早说？”
“你问了吗？”
“我……”
莱茵话到嘴边，梗了一下。
他还真没问……
不是，你这声音谁能想到是女的啊！？
玛尔卡迈着大步走了过来：“罗文是女人……你居然不知道？”
莱茵扭头看着罗文：“你跟她说过？”
玛尔卡摇了摇头，灰白发丝扫过肩膀小麦色的皮肤。
“她没说过，但是……”玛尔卡伸出食指和中指，虚点自己的眼睛，语气骄傲。
“两百步以内，动物的公母我看一眼就能分辨……”
玛尔卡顿了顿，补充道：
“当然……除了你爹。”
莱茵张了张嘴：“……？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夜深。
院子里的人已经散去。
医官被领去治疗伤兵，工匠被安置在城堡工坊和铁匠铺。
沃尔夫那几个半大孩子，怯生生地跟着管事去了偏院。
塞奇温亲自带着罗文和玛尔卡去安排住处。
罗文裹紧斗篷，跟在老骑士身后，一路观察着城堡的布局。
玛尔卡大咧咧地走着，时不时打个哈欠，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。
莱拉站在院子里，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阶梯上。
少女继续低下头，正要提起水桶往厨房去。
手上忽然一轻，水桶被莱茵单手提起。
他提着水桶，快步走进厨房，回头看去，发现莱拉还站在原地。
“莱茵……阁下……”
莱拉低垂着头，手足无措。
莱茵放好水桶，走到她身边。
“以后有什么打算？”
莱拉愣了一下。
以后……打算？
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在科维恩，不用住在沼泽里，不用吃虫子，只要干活，就能每天吃上黑面包，她已经很满足了。
虽然比尔有时会发脾气，但只要莱茵在，就什么都好……
“我……继续干活就行。”
莱茵说到这里，想起少女娴熟调配药草的模样。
“你这几天就和那些医者一起治疗伤兵吧，过段时间，领地里可能会开设医院，你在其中工作就行。”
“听从您的吩咐，莱茵阁下……”
少女听到这话，感觉心里轻飘飘的……
比起繁重的杂活，她确实更喜欢摆弄草药，但是，向往的生活就这么实现了吗？
“对了，你也住进城堡吧。”
莱拉猛地抬头。
“啊？”
“我今晚就叫人安排一间屋子，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就和塞奇温说。”
莱茵语气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少女愣在原地，好半天，才轻声道：
“可是……我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莱茵说完这句，转身就走，上了城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