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场的山呼海啸声还在夜空里翻滚。
那声“万岁”撞在玻璃穹顶上,震得钢架上的积灰落下来几星半点。
高台最高处。
老朱整个人还趴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。
额头抵着地。
后背那件宽大的旧龙袍随着急促的喘息,一鼓一瘪。
他那双沾着黑泥的破布鞋搭在台阶边缘,脚后跟微微发着抖。
案桌后头。
朱允烜坐在金丝楠木龙椅里。
他那张平日里像生铁浇铸、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的脸。
在这一刻。
终于有了动静。
他搭在桌案边缘的右手手指,猛地收紧。
指甲在厚实的红木桌沿上压出五个白印子。
喉结上下剧烈地滑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跪在五步之外的那个干瘪老头。
看着那根扎在老头腰里的粗草绳。
看着那头在冷风里乱糟糟散开的白发。
朱允烜没有继续在那张代表天下至高权力的椅子上坐着。
他没有受这第四个响头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两百斤重的暗金龙鳞甲在身上一阵哗啦作响。
甲片互相撞击,发出沉重而清脆的金属爆鸣。
朱允烜跨出案桌。
大步流星。
直接从高台正中央走下。
“踏、踏、踏。”
沉重的生铁战靴踩在石板上。
每一步落下,地面都跟着发出一声发闷的震响。
台阶下头。
原本还在跟着嚎哭的李长庚,眼角的余光扫见明黄色的身影动了。
老头子吓得哭声一滞。
两只手死死抓着地面,屏住呼吸。
大雪龙骑的死士们没有动。
沈炼按着刀柄,身子站得笔直,目光跟着朱允烜的脚步移动。
全场几万人的视线,在这一瞬间,全被那道走下龙台的高大身影死死吸住。
三步。
两步。
朱允烜走到了老朱面前。
他没有站着居高临下地说话。
也没有摆出天子君临万邦的架子。
“铛!”
一声沉闷至极的金属撞击声。
在老朱耳边猛地炸开。
两百斤重的暗金战甲。
随着朱允烜双膝弯曲的动作,狠狠沉了下去。
厚重的护膝甲片直接砸在水泥地面上。
石屑微溅。
朱允烜蹲了下来。
他的个头比老朱高大得多,即便蹲着,那宽阔的肩膀也像一堵厚实的铁墙。
直接替地上的老头挡住了大半从殿外刮进来的穿堂冷风。
朱允烜伸出双手。
没有戴那副沾满敌人鲜血的生铁手套。
两只温热、指节粗壮的手掌,直接探了出去。
穿过那件粗糙破旧的明黄绸缎。
一手一边。
死死抓住了老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胳膊肘。
手掌触碰到皮肉的瞬间。
朱允烜心里猛地沉了一下。
太轻了。
这具曾经在淮西大地上一手开创了大明江山的躯体。
此刻干瘪得像是一捆枯柴。
隔着薄薄的布料,能清晰地摸到那突兀嶙峋的骨头节子。
手臂上的肉松弛着,冰凉得没有多少热气。
老朱趴在地上,身子猛地僵住。
他感觉到了手臂上那两只大手的力道。
铁钳一样。
热乎乎的。
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蛮横力量。
“起。”
朱允烜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。
他双臂肌肉骤然绷紧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。
他没有用巧劲。
而是用那股横扫千军的霸王蛮力。
双手死死扣住老朱的胳膊,硬生生把这个跪在地上、额头沾满血污的老头。
从冰冷的水泥地上,一把提了起来!
老朱的双膝脱离了地面。
破布鞋在半空中晃荡了一下,随后重重落回石板上。
老头子有些站不稳。
身子晃了晃。
朱允烜两只手没有松开,依旧稳稳地架着老朱的胳膊肘,替他分担了大半的体重。
帮他把那条有些发软的右腿给撑直了。
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。
距离不到一尺。
老朱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在脸颊两边。
额头正中央被水泥地蹭破的那块皮,还在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子。
顺着鼻梁骨流下来,在黑锅灰中间冲开一道淡淡的红痕。
老头子瞪着那双满是血丝的浑浊眼睛。
胸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。
嘴唇干裂,抿得很紧。
朱允烜看着眼前这张满是风霜与狼狈的老脸。
他那双向来冷酷得像深渊一样的眼睛里。
泛起了一层极少见的水雾。
他没有叫太祖。
没有叫太上皇。
更没有用皇帝对臣子的称谓。
朱允烜吸了吸鼻子。
握着老朱胳膊的手指,又紧了三分。
骨节发白。
他开了口。
声音有些发干,有些沙哑。
在这空旷死寂的广场前头,清晰地砸进老朱的耳膜里。
“爷爷。”
简简单单的两个字。
没有拖音,没有做作。
带着最纯粹的淮西农家晚辈叫长辈的调子。
朱允烜身子微微躬了躬。
把头低下来几寸,正对着老朱那双错愕的眼睛。
“您老人家这一跪。”
朱允烜眉头皱了皱,眼角泛着红。
“折煞孙儿了。”
这一句话。
像是一盆滚烫的热水,直接泼在了老朱那颗紧绷了三年的心头上。
老朱干瘪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。
下巴上那一小撮沾着白沫的胡须,跟着一阵乱抖。
他那张满是黑灰的老脸。
原本因为刚才那三声大吼而胀红的皮肉。
在这一瞬间。
彻底软了下来。
所有的算计,所有的防备。
他在地底下啃咸菜时幻想过的无数种争权夺利、反目成仇的场面。
在这声平平淡淡的“爷爷”面前。
碎得连点残渣都不剩。
这不是皇帝对退位老皇帝的安抚。
这是孙子在给亲爷爷兜底。
老朱假死三年。
在全世界的使臣面前,像个疯子一样钻出来,拿着棍子抽儿子,跪在地上大喊草民。
这是把大明皇室的脸面放在泥水里踩。
稍有不慎,就会沦为千古笑柄。
可朱允烜这一扶。
这一声“折煞孙儿了”。
不仅没有半点怪罪,反而当着全天下文武百官、当着上百个番邦君主的面。
把老朱从泥地里,硬生生抬回了九天之上!
他是在告诉所有人。
大明皇帝再狠、再狂,打下的疆土再大。
在这位老人面前。
他永远是孙子。
大明的孝道,大明的根本,没有丢。
老朱喉咙深处发出“咕噜”一声哽咽。
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,猛地从宽大的明黄袖袍里抽了出来。
右手满是伤疤。
指甲盖里全是黑泥。
老朱没有缩回去。
他一把抓住了朱允烜那只戴着暗金龙鳞护腕的右手手背。
五根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金属甲片。
朱允烜的手掌反转过来。
宽大、粗壮的手指穿过老朱干枯的指缝。
两只手。
一大一小。
一新一旧。
死死地。
紧紧地。
在这高压电灯刺目的白光下,在漫天飞扬的细碎雪花中。
扣在了一起。
老朱的手上,满是泥土、陈年刀疤和老茧。
那是大明开国三十年,用人命、弯刀和破碗在死人堆里抠出来的旧时代。
朱允烜的手腕上,套着高碳钢打造的龙鳞甲。
指节硬朗,掌心带着常年扣动扳机磨出的硬茧。
那是用蒸汽机、铁轨、无烟火药和大口径巨炮轰出来的新时代。
两只手扣在一起。
指骨互相挤压,发出轻微的骨节摩擦声。
冷兵器的巅峰与工业帝国的开端。
在这一刻。
在两代开疆拓土的帝王掌心里。
严丝合缝地。
彻底融为了一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