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的那声“草民朱重八”。
像是一颗沉重的开花弹,在奉天门广场的正中央,轰然炸裂开来。
余音顺着钢架结构往上撞。
撞在宽大的玻璃穹顶上,震得上面的铁螺丝都在细微地发颤。
高台上。
那个浑身沾满黑煤灰、穿着宽大旧龙袍的老头。
额头死死贴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。
后背起伏着,大口喘气。
两只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,搭在汉白玉石阶的边缘。
整座广场。
五万多人的呼吸,在这一刹那,停得干干净净。
连风吹过铁架子的呜咽声,都显得分外清晰。
大明的文武百官全疯了。
脑子里像是有成千上万个铜锣在同时乱敲。
震得他们眼前发黑。
李长庚跪在最前头。
老头子两只手按在地上,指节泛着惨白。
他看着台阶顶上那个跪伏的苍老背影。
喉咙管里发出“呃、呃”的怪声。
眼泪顺着眼角的褶子,一道接着一道往下淌。
冲花了脸上的灰尘。
老头子突然抬起胳膊,拿宽大的绯色官服袖子,发疯一样在脸上胡乱抹着。
“天……天家大幸啊!”
李长庚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,哭得身子直抽抽。
他转过头,看着旁边的户部尚书。
“你看见没?你看见没啊!”
户部尚书没回话。
他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缝隙。
整张脸贴在冰凉的水泥上。
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眼泪把身下的水泥地浸湿了一大片。
没内乱。
大明不会有内乱了!
这帮老臣这半个月来,每天晚上睡觉都睁着半只眼。
生怕哪天夜里,城外的大炮轰进应天府。
生怕两个皇帝在金銮殿上拔刀相向,把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大好江山砸得稀烂。
可现在。
太祖爷跪下了。
当着文武百官的面。
当着全世界所有蛮夷君主的面。
把头磕在了当今皇上的面前。
这是何等的胸襟?
这是何等的认可!
那个在凤阳荒地里要过饭、在鄱阳湖水战里杀红了眼的开国太祖。
用最粗鄙、最决绝的手段。
亲手把大明所有的质疑、所有的非议,一巴掌拍成了齑粉。
礼部尚书郑沂跪在人堆里。
他刚才尿湿的裤裆还在发冷。
这会儿老头子也顾不上丢人了。
他把头上的乌纱帽一把扯下来,扔在地上。
双手抱头,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哭嚎。
“圣明!太祖圣明啊!”
郑沂哭得嗓子冒烟。
“大明有此二主,何愁不能一统寰宇!何愁不能万世不朽!”
后排的几百名年轻御史,那些刚从皇家大学毕业的士子。
平日里只知道算术和图纸。
这会儿也全被这股洪流撞得心口发烫。
他们跪在地上,把手里的册子死死按在胸前。
眼眶通红。
长桌那一头。
燕王朱棣站在打碎的酒瓶堆里。
西装后背的裂口还在渗血。
火辣辣的疼。
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动弹不得。
朱棣看着台阶上跪着的老爹。
那双平日里算计着几千万两银子流水的眼睛里,满是水雾。
他太了解他爹了。
那是个骨头比生铁还硬的老顽固。
哪怕当年被元军围在孤城里断粮三天,老头子也只是咬着牙,把战马杀了分给弟兄,提着刀带头冲锋。
老头子这辈子,给谁低过头?
给天都没低过!
可今天。
他为了让老三能名正言顺地坐稳这张龙椅。
为了不让大明陷入内耗。
他当着全世界的面,自称“草民朱重八”,给自己的孙子磕了三个响头。
朱棣吸了吸鼻子。
浓重的酸涩味涌上喉咙。
他抬起那只戴着金戒指的右手,狠狠抹了一把眼角。
“爹……”
朱棣低声呢喃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当年输得一点都不冤。
不管是老三的火枪大炮。
还是他爹这吞吐四海的胸怀。
他朱棣,都差得太远了。
桌子底下。
宁王朱权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。
那身昂贵的蜀锦袍子上全是菜汤和酒水。
他也不管什么仪态了。
跪在朱棣身边,两只胖手在脸上抹着鼻涕。
“四哥……咱爹……咱爹这是把心掏出来了啊……”
周围的那些藩王们,一个个低着头。
刚才心里那点因为被削藩而残留的怨气,在这一刻,被震得连灰都不剩了。
连开国太祖都认了。
他们算个屁?
老老实实拿分红当富翁,才是唯一的活路。
与大明臣民的狂喜和感动不同。
外围跪着的那些外国君主和使臣。
此刻却陷入了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极度恐慌中。
法兰西国王查理趴在地上。
他看着台阶上的那一幕,整个人都在发冷。
他一把拽过旁边那个还在流泪的大明通译官。
“他到底在干什么?!”
查理的声音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。
“那个老头,不是你们国家的缔造者吗?他是你们的初代皇帝啊!”
“他为什么向那个年轻人下跪?!”
通译官擦了把眼泪。
他转过头,看着查理,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骄傲和怜悯。
“因为当今陛下,比太祖爷还要强大。”
通译官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太祖爷是在向天下的百姓低头,是在告诉我们所有人。”
“当今陛下,是大明唯一的真命天子。”
查理听完,手里的天鹅绒长袍被他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他瘫坐在地上。
那张白皙的脸上,血色退得干干净净。
西班牙国王卡洛斯更是浑身发颤。
他刚才还在暗自庆幸,盼着大明爆发一场夺权的内战。
盼着那些大炮轰向紫禁城。
可是现在。
卡洛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连大明最传奇、杀人如麻的开国皇帝,都对这个年轻的暴君五体投地。
把所有的权力和正统,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。
这代表着什么?
这代表着整个大明帝国的意志,已经彻底拧成了一股坚不可摧的钢缆!
军队、百姓、开国元老、实干新贵。
全都毫无保留地效忠于同一个人!
反抗?
拿什么反抗?
卡洛斯看着那些端着步枪、如狼似虎的大雪龙骑。
看着远处那些黑漆漆的蒸汽坦克。
他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深深的绝望。
欧洲那些所谓的贵族联军,在大明面前,连当奴隶的资格都要看人家的心情。
任何反抗的念头,在这一刻,都成了最愚蠢的笑话。
几个印第安酋长,更是直接把头埋在水泥地里,嘴里念诵着把朱允烜当成至高神明的祷词。
中东的苏丹们,颤抖着把随身带的真主金牌放在地上,表示彻底臣服。
奉天门广场上。
寂静终于被彻底撕裂。
“吾皇万岁!”
不知是哪一个新军士兵先喊出了声。
紧接着。
四万名新军士兵同时把枪托砸在地上。
“轰!”
沉闷的撞击声撼动了大地。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五万人。
十万人。
声浪在玻璃穹顶下疯狂汇聚,像是一场毁天灭地的海啸。
大明的大臣在吼。
大明的士兵在吼。
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外国国王和使臣,也跟着用生硬的汉话拼命地吼。
声浪冲出了玻璃大棚。
冲上了应天府的夜空。
震得天上的乌云都在消散。
远处。
正阳门外的铁轨上。
一列满载着煤炭的蒸汽火车正拉响汽笛。
“呜——!”
那原本足以撕裂长空的尖锐汽笛声。
在这一刻。
在这一片席卷整个天地的狂热呼喊声中。
就像是暴风雨里的一声蚊蝇细语。
瞬间。
被彻底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