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沟长风贯谷，两军死寂对峙。
李自成方才与崇祯唇枪舌剑、互揭亡国病根，胸中怒火未熄，耳畔却始终萦绕着一缕极淡、极为不羁、却字字诛心的陌生心声。
那声音沉静得像是局外之人、却又算尽天机。
字字句句，皆是拿捏他用兵短板、看穿他流寇根基、预判他今日绝境的顶级军略。
李自成心底骤凛。
他征战十余年，交手名臣宿将无数，从未有一人能将他看得如此透彻、如此入骨。
这一定是那个横空出世、连败大顺、诈破宁武、生擒李岩、断尽他后路的大明新锐狗爵爷！
李自成双目骤然锐利，身躯微微前倾，眸光如鹰隼扫过北路明军大阵正中央。
他死死盯着那面高悬的“苟”字帅旗，盯着旗下方圆主将位——
可看遍阵列、看遍黑袍黑甲、看遍诸将风姿，竟无一人对得上那道沉敛无声的心声！
阵前何处诸将，或肃杀、或沉稳、或悍勇，皆是凡俗战将格局。
视线无意间一瞥——
骤然看见一张令他血压飙升的熟悉面孔。
那人腰挎长刀、肩披重铠、立在明军次帅旗之下，身姿魁梧、面目熟稔到刻骨噬魂！
高杰！！
一瞬之间！
所有对苟日升的忌惮、对战局的忧虑、对崇祯的愤懑，尽数被一股积压数年、羞愤滔天、恨入骨髓的极致暴怒彻底碾碎！
气血翻涌冲上头顶，李自成浑身微微颤抖，指节攥得刀柄青筋暴裂，甲片被捏得咯吱暴响！
旁人不知高杰之恶，唯有他李自成心知——
这不是普通叛将！这是毁他早年基业、辱他一生名节、偷他内府粮资、拐他枕边妻子、卷他老营精锐的毕生死贼！
崇祯七年、八年，正是他闯军极速崛起、横扫豫北的关键之年！
高杰是他同乡同里、自幼相随、最信任的亲兵旧部！
他将老营守务、中军粮资、后方重地尽数交付高杰执掌！
更可恨者——
他李自成的继妻邢氏，勇武有智、专管全军军需粮仗、符验军械，执掌闯军命脉资重。
就是这高杰，借着交割军务、核对粮仗的由头，私通邢氏！
二人恐事败被杀，索性狼子野心彻底暴露！
一夜叛逃！
卷走他掌军的妻子、带走老营近百精锐、偷走全军积蓄粮饷、携走整套闯军后勤底细、布防密档！
那一叛！
直接打碎他早期基业！
让他被洪承畴趁机围剿、千里奔逃、差点覆灭！
让他半生沦为天下笑柄！
让他堂堂闯王，被自己最信任的部将、最亲近的枕边人联手背叛、肆意羞辱！
数年来，他每一次低谷蛰伏、每一次绝境再起，心底都压着这桩奇耻大辱！
他以为此生再难正面遇此叛贼，只能深埋恨火。
万万没想到！
今日困死居庸、断他后路、合围杀他、覆灭他宁武三万精锐、逼他走入绝路的明军副将——
正是这豺狼高杰！！
是他！
熟知自己所有战法、熟知晋北地利、熟知闯军布防软肋！
是他亲自配合苟日升、亲手断送大顺后路、亲手将刀捅进他李自成心口！
“高——杰——！！”
李自成牙关死死咬紧，齿间渗出血丝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带着濒临癫狂的杀意，炸响山谷！
全场瞬间死寂。
刘宗敏、牛金星、宋献策等所有人瞬间噤声，皆知大王动了从未有过的真怒。
高杰立于明军阵侧，迎着李自成滔天恨意，面色平静无波，策马踏出半步，声传谷中，坦荡无惧：
“李闯！多年不见，别来无恙？”
一句轻问，宛若火油泼入炸药！
李自成双目赤红如血，黑发狂舞，怒声咆哮：
“你也配与孤问话！
当年孤待你如手足、信你如心腹、委你守老营、托你掌后路！
你！狼心狗肺！私通孤妻、窃我军资、拐我内眷、卷我精锐、叛我投敌！
一夜掏空我部根基，害我闯军险些覆灭！
今日你仗明军之势，再断我后路、屠我将士、围我主力！
你这一生，专啃我李自成的骨、专吸我大顺的血！！”
高杰握着刀柄，神色冷硬，字字铿锵回怼：
“乱世之中，生死为先！
你李自成起于草莽，杀伐无度，部曲劫掠遍地，上下猜忌无度！
邢氏在你帐中，朝夕惊惧、日日惶恐！
我与她相惜，情意相投！
我叛你投明，是生路！
当年你帐下，亲信朝不保夕，有功不赏、小过即杀！
我若不逃，早已成你刀下枯骨！
今日对阵，我高杰是大明镇将，你是反贼流寇！
私怨已了，国战当前！你无需恨我，要恨，只恨你自己无容人之量、无立国之德！”
“放肆！！”
李自成暴怒仰天狂喝，杀意冲碎云霄：
“生路？！
孤待你天高地厚，何曾薄你？！
你是贪色忘义、窃妻盗资、卖主求荣！
数年前你盗我内眷、卷我部曲，让我沦为天下笑柄！
数年后你引敌剿我、断我根基、围我全军！
高杰！你是孤此生最恶、最恨、最该碎尸万段的逆贼！！
今日居庸关前！
孤不求破阵、不求突围、不求问鼎！
孤只要你高杰项上狗头！！”
狂风卷动双方大旗，猎猎炸裂。
侧面山坡之后，苟日升见势不妙，早就悄悄绕回军营。
【么的，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，刚才李自成还能有几分理智，即使跟崇祯对骂，那也是站在天下大义，立身之本上！
怎么就突然成了私人恩怨了呢！】
苟日升简直无语至极，【从某种程度说来说，我是同情李自成这货，第一个媳妇跑了，第二个媳妇又被好兄弟拐走了，是个男人都得炸！
但你别在这个时候炸啊！
玛德，这不扯淡么！
老子后续大军还没到齐呢——】
苟日升在心里骂骂咧咧，暗中开始下令排兵布阵，随后率领陈龙、鲁莽自己何六等亲卫回到中军，“苟”字番旗之下。
好随时准备应对李自成暴怒后猛然发起进攻。
要是因为这个被李自成打了个措手不及，那悲催的就不是李自成跟崇祯，而是他了！